大伯家的堂屋里,气氛有些压抑。
大军的脚还要换药,大伯母正心疼地给他擦身子。大伯蹲在灶坑边,闷着头烧火,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愁云。
这一冬,因为猪卖亏了,家里确实紧巴。连过年的年货都还没置办。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向阳走了进来。
他脸冻得通红,头上还冒着热气,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色的东西。
“向阳来了?”大伯母赶紧招呼,“快来烤烤火,看冻的。”
向阳没说话。
他径直走到那张吃饭的方桌前。
深吸一口气。
“啪!”
他把手里那个厚厚的红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大伯愣住了,大伯母愣住了,躺在床上的大军也愣住了。
向阳伸出手,把信封口倒过来。
几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10元人民币,滑落出来,摊在有些油腻的桌面上。
一共五张。五十元。
那是大军的一双脚换来的。是大伯的一头猪换来的。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坑里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向阳看着大伯,看着这个为了护住他们孤儿寡母,哪怕被老婆骂、被儿子恨也要卖猪的汉子。
“扑通。”
向阳跪下了。
“大伯。”
向阳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这是奖金。五十块。”
“猪钱,我还了一半。”
林国梁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真是奖金?”大伯母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全县第一。特等奖。”向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好!好啊!”
林国梁突然大吼一声,一把抱住向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死死搂在怀里。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这个泰山压顶都不弯腰的男人,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全蹭在向阳的棉袄上。
“老二啊!你看见没!你家向阳出息了!出息了啊!”
林国梁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的委屈、憋屈、压力,全都哭出来。
大伯母也跟着抹眼泪。
床上的大军嘿嘿傻笑着,笑得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但比谁都开心。
向阳任由大伯抱着,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有哭。
等大伯平静下来,向阳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的奖状,递给大军。
“哥,这个给你。”
“给我干啥?”大军一愣。
“贴墙上。”向阳笑了,那是家里出事以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辟邪。以后让三叔看看,咱们两家,不是烂泥。”
大军接过奖状,小心翼翼地摸着上面的金字,像是摸着稀世珍宝:“中!贴正当门!气死那个老王八蛋!”
那一晚,大伯家久违地有了笑声。
大伯母特意杀了一只鸡,给两个孩子补身子。
吃饭的时候,向阳看着大伯把那五十块钱郑重地包好,收进柜子里。
他知道,这笔钱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但他更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五十块钱,能买回尊严,但买不回那头猪,也买不回失去的时间。
要想真正站起来,要想让母亲病好,让大军有出息,让大伯不再为了几毛钱低头,他需要更多。
他需要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五十块。
向阳看着墙上的日历。
1991年就要过去了。1992年的春天即将来临。
“大伯。”
向阳放下筷子,突然开口。
“咋了?”大伯心情大好,夹了个鸡腿给向阳。
“过完年开学,我想跟校长申请一件事。”
“啥事?是不是想买新文具?大伯给买!”
向阳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连绵的大山,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野心。
“我想跳级。”
“按部就班读书太慢了。我要直接读五年级。”
满屋寂静。
大伯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大军瞪大了眼睛,连鸡骨头都忘了吐。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全县第一已经是顶点了。
却没人知道,对于林向阳来说,这仅仅是个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