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跳级。”
“按部就班读书太慢了。我要跳过四、五年级。”
满屋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窗外呼啸的北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只有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一声爆响,才证明时间并未凝固。
林向阳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不,更像是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你……你说什么?”
大伯林国梁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上面夹着的一块肥肉微微颤抖着,险些掉落。他那张因侄子考了第一而舒展开的脸庞,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坐在向阳旁边的堂哥林大军,更是像被点了穴一样,嘴巴半张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骨头就那么卡在嘴边,忘了吐也忘了继续嚼,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大伯母和母亲陈秀兰也是一脸的错愕,仿佛没有听懂那句话的含义。
跳级?
直接读六年级?
在90年代初这个思想保守的内陆小镇,在所有人都认为“一步一个脚印”才是金科玉律的年代,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大逆不道。
尤其这话,还是从一个刚刚用“全县第一”给这个家带来无上荣耀的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向阳,你……”大伯林国梁最先回过神来,他缓缓放下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干涩,“你再说一遍?”
林向阳抬起头,迎上大伯审视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冷静,没有半分玩笑或冲动的意味。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大伯,妈,我想跳级。我想跳过四五年级,暑假直接去读六年级。”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胡闹!”
林国梁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盘子碗筷都跟着跳了起来,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读书是赶集,想去哪就去哪?四、五年级的课你上过一天吗?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跟得上?”
他厉声质问,失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你刚考了个第一,怎么,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我告诉你,林向阳,做人要脚踏实地!你这点成绩,放到市里、省里,屁都不是!”
“大哥,你别骂孩子……”母亲陈秀兰本就虚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脸色又白了几分,她拉着向阳的胳膊,急切地劝道,“向阳,快跟你大伯认个错,咱不跳了,啊?咱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读,妈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是翘尾巴。”林向阳没有理会母亲,他的目光依然倔强地迎着大伯,“我也不是一时冲动。”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您的药快吃完了。开春之后,农活要人,大伯大伯母要忙地里,晓月姐和大军哥要上学,您纳鞋底、糊纸盒,一天才能挣几个钱?”
他又转向大伯:“大伯,我知道您和伯母为了我们这个家,已经尽了全力。可是,晓月姐下学期就要中考,大军哥也快要升初中了,他们的学费、书本费,哪一样不是开销?再过几年,他们还要上高中,上大学……这个家,撑得住吗?”
这一连串的追问,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个成年人的心里。
原本热烈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大伯母默默地低下了头,眼圈泛红。林国梁那张涨红的脸,也渐渐褪去了怒色,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撑得住吗?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所以,我不能等。”林向阳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的心头重重一击,“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太慢了。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读完书,用最快的时间,站起来,撑起这个家。”
“可那也不能……”林国梁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大哥!”陈秀兰突然开口,她抓着林国梁的衣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你别逼他……这孩子,他心里苦啊……”
自从丈夫和女儿出事后,儿子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哭不闹,只是变得沉默,变得爱看书。她一直以为,读书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儿子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一条出路。
“向阳,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了你……”她泣不成声。
“妈,你别这么说。”林向阳反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然后再次看向林国梁,“大伯,我不是在请求你的同意。我是在通知您,这是我已经决定了的事。开学后,我会亲自去找校长谈。”
“你!”林国梁被他这种近乎“以下犯上”的决绝态度彻底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向阳的鼻子,“反了你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是这个家的当家人,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三叔林国伟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大哥家今天吃肉呢,这么热闹啊?”
人未到,声先至。林国伟和他婆娘推开门走了进来,眼睛滴溜溜地在桌上的饭菜扫了一圈,当看到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鸡肉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们显然是听说了向阳考了第一,特地过来“道贺”,实则是想捞点好处。
“国伟?你们来干什么?”林国梁皱着眉,语气不善。
“大哥你这话说的,侄子考了全县第一,这么大的喜事,我们当叔叔婶婶的,能不来祝贺一下吗?”
三婶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眼睛却瞟向了林向阳。
“这就是咱家的文曲星吧?真厉害,以后肯定能当大官,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这番话,让屋里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林向阳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大伯。
林国伟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大哥,你们这是……怎么了?向阳考了第一,不高兴啊?”
不等林国梁回答,一旁被惊得半天没说话的林大军,嘴巴一快,就把刚才的事秃噜了出来:“我弟说他要跳级,要跳过四年级、五年级!”
“什么?”
林国伟夫妇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对视一眼,然后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
“跳级?还是跳两级?哈哈哈哈!”林国伟笑得前仰后合,“大哥,我没听错吧?这孩子考了个第一,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以为他是神仙下凡啊?还要跳两个年级,他怎么不说他要直接去考大学呢?”
“可不是嘛,”三婶也捂着嘴,尖酸地刻薄道,“有些人哪,就是命贱,给点阳光就想开染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真以为读了几天书,就能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们,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的儿子会打洞!他爹就是个没本事的,他能强到哪去?”
“你给我闭嘴!”
林国梁和陈秀兰同时怒喝出声。
“我说错了吗?”三婶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他爹要是有本事,会死在外面?他要是有本事,会让你们娘俩靠别人接济过日子?”
“你……你……”陈秀兰被这恶毒的话语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红。
“妈!”林向阳惊叫一声,冲过去扶住她。
“滚!”林国梁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林国伟的衣领,将他推出了门外,“带着你的婆娘,给我滚!”
门外传来林国伟夫妇不甘的咒骂声,很快就远去了。
林国梁关上门,回头看着气若游丝的弟妹,和正笨拙地给她擦拭嘴角血迹的侄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自责与无力。
他看着陈秀兰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向阳那双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三婶那句“耗子生的儿子会打洞”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二弟这个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与其在流言蜚语和贫病交加中慢慢沉沦,不如放手一搏,赌一个未知的明天。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沙哑着嗓子对林向阳说: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