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将向阳镇政府家属院那几栋灰扑扑的小楼染上了一层暖金。
林向阳跟在苏清河身后,走进了这个平日里对普通百姓来说略显神秘的大院。
他的书包里,装着那份修改过无数遍的《汇报材料》,手心里微微出汗,但步伐却异常沉稳。
“待会儿见到我爸,你别紧张。”苏清河一边上楼一边小声叮嘱,“他虽然看着严肃,但只要你说的有道理,他还是听得进去的。对了,那篇演讲稿我已经背熟了,刚才在路上给他念了一段,他很高兴,这才答应见你的。”
“我知道。”林向阳点了点头。
苏家在二楼。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饭菜香飘了出来,伴随着新闻联播那熟悉的开场白。
“爸,我回来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林向阳,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也是那篇演讲稿的作者。”苏清河一进门就大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份报纸。听到声音,他放下报纸,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林向阳身上。
那就是苏建国,向阳镇新来的镇委书记。
他的眼神并不凌厉,却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和审视。
“苏伯伯好。”林向阳礼貌地鞠了一躬,声音不卑不亢。
“你就是林向阳?”苏建国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半点乡下孩子的局促和畏缩。
“清河跟我说了,那篇《我的父亲》写得很有深度。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一岁孩子写出来的。”苏建国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谢谢苏伯伯。”林向阳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恭敬而专注的姿态。
“听清河说,你找我有事?”苏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如果是为了那篇稿子想要什么奖励,尽管说。只要不违反原则,苏伯伯尽量满足你。”
在他看来,这无非是小孩子想要个新书包或者一套文具之类的请求。
然而,林向阳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愣住了。
林向阳没有提任何物质要求,而是从书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汇报材料》,双手递到了苏建国面前。
“苏伯伯,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奖励,而是想向您汇报一项工作。”
“汇报工作?”苏建国哑然失笑,这词儿从一个小学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但他还是接过了材料,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标题。
《关于向阳镇青少年勤工俭学与互助学习基地的汇报材料》。
这个标题,让苏建国的眉头微微一挑。有点意思。
他翻开第一页,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份材料里,详细列举了“向阳小饭桌”的运营模式:如何利用闲置民房解决双职工子女午餐难、午休难的问题;如何通过“全县第一名”的免费辅导,带动后进生的学习热情;以及如何通过“小卖部”的微利经营,来补贴小饭桌的开支,实现良性循环。
没有哭穷,没有喊冤,通篇都是数据、案例和对“教育改革”、“社会减负”的思考。
这哪里是一个孩子的求情信,这分明就是一份高质量的基层调研报告!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苏建国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份郑重。
“是我写的,也是我正在做的。”林向阳迎着他的目光,诚恳地说道,“苏伯伯,我知道您是改革派,是想为向阳镇干实事的。我们这个小小的基地,虽然简陋,但它是真心实意在为同学们服务,在为家长们分忧。可是现在……”
林向阳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昨天,镇工商所的人把它查封了,理由是‘投机倒把’。我妈被吓病了,孩子们也没地方吃饭了。”
苏建国闻言,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刚来向阳镇不久,正准备大刀阔斧地搞经济,最反感的就是这种乱扣帽子、阻碍发展的官僚作风。
“投机倒把?哼,好大的帽子!”苏建国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一个小学生的勤工俭学,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林向阳面前。
“林向阳,你这份材料写得很好。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你敢不敢带我去现场看看?”
林向阳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求之不得!”他立刻站起来,“苏伯伯,随时欢迎您去视察!”
“不用随时,就现在。”苏建国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看了看表,“正好是晚饭点,我也去看看,你们那个‘小饭桌’,到底是不是像你写的那么好。”
“爸,我也去!”苏清河兴奋地举手。
“走!”
……
二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林家小院的巷子口。
此时天色已晚,虽然小卖部被封了,但小饭桌的孩子们还没完全散去(有些家长下班晚)。
林向阳领着苏建国走进院子。
虽然经历了昨天的风波,但大伯母依然坚持给剩下的几个孩子做了晚饭。昏黄的灯光下,几个孩子正围坐在葡萄架下,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白天的作业。
“林向阳回来了!”
“向阳哥,小卖部还能开吗?我想买铅笔……”
看到林向阳回来,孩子们纷纷围了过来。
苏建国没有说话,他背着手,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小院。
简陋但干净的桌椅,墙上贴着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厨房里整齐摆放的碗筷,还有孩子们脸上那种放松、依赖的神情。
这一切,都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苏伯伯,这就是我们的基地。”林向阳指着那两张封条紧贴的小卖部门。
“那里,就是被封掉的小卖部。它的收入,不仅要维持这个院子的开销,还要给我妈买药,给我姐攒学费。”
苏建国走到那扇门前,看着那两张刺眼的封条,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突然指着苏建国问:“向阳哥,这个伯伯是谁啊?”
林向阳刚想介绍,苏建国却摆了摆手,蹲下身,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温和地问道:“小朋友,你喜欢在这里吃饭吗?”
“喜欢!”孩子大声回答,“陈阿姨做的饭可好吃了!而且向阳哥还会教我做题!我上次数学考了90分呢!”
“是吗?真棒!”苏建国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林向阳,眼中的审视已经完全变成了赞赏。
“林向阳,你做得对,做得好。”苏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哪里是什么投机倒把,这分明就是‘便民服务’,是‘爱心工程’!这种新事物,我们不仅不该封,反而应该大力支持!”
听到这句话,林向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这股“势”,他借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开门!快开门!听说你们还在非法经营?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向阳眉头一皱。
是王所长的声音。
反派,总是会在最“合适”的时候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