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叫骂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几声粗暴的踹门声,打破了小院原本温馨的氛围。
“林向阳!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昨天封了你们的店,今天还敢聚众搞什么小饭桌?罚款交了吗?没交罚款还敢顶风作案?我看你们一家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王所长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子仗势欺人的嚣张。
院子里的孩子们被吓坏了,一个个缩成一团,有的胆小的甚至开始抽泣。
大伯母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拿着个锅铲,脸色煞白,护在孩子们身前。
林向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苏建国。
只见这位刚刚还一脸温和的镇委书记,此刻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冷冷地盯着院门口。
“哐当!”
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王所长带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手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他满脸通红,浑身酒气,显然是刚喝完酒过来找茬的。
“哟呵!人还挺齐!”王所长打了个酒嗝,眯着醉眼扫视了一圈院子,“还在吃饭呢?伙食不错啊!看来是罚款罚得太少了!”
他指着林向阳,恶狠狠地说道:“小子,昨天让你交的五百块钱呢?拿不出来,今天就把你们这破院子里的桌椅板凳全拉走抵债!”
“你们凭什么拉东西?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东西!”大伯母气得浑身发抖,举着锅铲喊道。
“凭什么?就凭我是执法人员!”王所长从腰间抽出警棍,在手里拍打着,“非法经营所得,一律没收!来人,给我搬!”
那两个手下刚要动手,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住手!”
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震得那两个手下动作一僵。
王所长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在葡萄架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因为背着光,加上王所长喝多了酒,一时没看清对方的脸。
“你谁啊?少管闲事!”王所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这是工商所执法,不想惹麻烦的赶紧滚!”
“工商所执法?”
苏建国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仿佛踩在王所长的心跳上。
“我怎么不知道,工商所的执法流程是踹门、骂人、抢东西?而且还是满身酒气地执法?”
随着苏建国走近,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王所长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经常出现在镇政府会议室主席台上的脸。
那张他昨天还在大会上远远仰望过的脸。
“苏……苏……苏书记?!”
王所长手里的警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苏……苏书记,您……您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牙齿打架,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不起眼的穷人家的小院里,竟然会遇到镇上的一把手!
“我怎么在这儿?”苏建国冷笑一声,“我要是不在这儿,还不知道咱们向阳镇的执法队伍,竟然威风到这种地步!连小学生吃个饭都要管,连老百姓自家用的桌椅都要抢!”
“不……不是……书记,您听我解释!”王所长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我们……我们是接到举报,说这里投机倒把,非法经营……我们是来……来……”
“来干什么?来勒索吗?”林向阳突然插话,声音冷静而锋利,“王所长,昨天你带人封了我的店,没有任何合法手续,没有扣押清单,张口就要五百块罚款。今天又带人私闯民宅,恐吓老人孩子。这就是你所谓的执法?”
“你……你胡说!”王所长急了,指着林向阳,“苏书记,您别听这小子的一面之词!他们真的是投机倒把!无证经营!”
“够了!”
苏建国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辩解。
他指着身后的桌椅和孩子们,厉声问道:“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投机倒把吗?这是一群孩子在吃饭!在学习!这是勤工俭学!是互助友爱!是我们镇应该大力提倡的新风尚!”
“我刚才已经看过了他们的汇报材料,也实地考察过了。”苏建国环视四周,声音洪亮。
“林向阳同学利用课余时间,不仅自己学习成绩优异,还带动其他同学共同进步,通过劳动减轻家庭负担。这种行为,不仅不违法,反而值得全镇表扬!”
“而你们!”苏建国指着王所长的鼻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分青红皂白,粗暴执法,甚至借机敛财!简直是给我们政府脸上抹黑!”
王所长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撞在枪口上不说,还被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这身皮恐怕是保不住了。
“明天早上,你,还有那个供销社的赵大富,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这件事给我解释清楚!”苏建国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是……是……”王所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带着两个手下,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出了小院。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反转大戏,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那个坏人被赶跑了,一个个兴奋地鼓起掌来。
大伯母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林向阳的手:“向阳,这……这就没事了?”
“没事了,大伯母。”林向阳轻声安慰道。
他转过身,看向苏建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苏伯伯。”
苏建国看着这个少年,眼中的赞赏更浓了。刚才面对王所长的威胁,这孩子表现出的冷静和机智,完全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得正,行得端。”苏建国扶起他,“不过,手续还是要补办的。明天你让你大伯去一趟镇政府,我会打个招呼,把营业执照办下来。以后,咱们就合法经营,挺直腰杆做生意!”
“还有,”苏建国指了指小卖部的门,“那个封条,撕了吧。明天,我让人给你们送块牌子来。”
“什么牌子?”苏清河好奇地问。
“就叫……‘红领巾便民服务站’。”苏建国笑了笑,“有了这块牌子,我看以后谁还敢说你们是投机倒把!”
听到“红领巾便民服务站”这几个字,林向阳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子。
这是一道护身符。
更是一把尚方宝剑。
有了它,林家小卖部就从一个灰色的个体户,摇身一变,成了官方认证的“先进典型”。这在1992年的商业环境下,价值千金!
这场危机,不仅没有击垮他,反而成了他向上攀登的阶梯。
送走苏建国父女后,林向阳回到屋里。
母亲陈秀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听大伯母绘声绘色地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
看到儿子进来,她伸出手,一把将林向阳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阳阳……妈的好儿子……是你救了这个家啊……”
林向阳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一局,他赢了。
而且赢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