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向阳镇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给这个喧嚣的小镇披上了一层银装。
去年的这个时候,林家愁云惨雾。林国梁要为了过年的几斤肉钱发愁,陈秀兰要为了给孩子扯几尺新布做衣服而精打细算。
但今年,一切都变了。
林家小卖部的门口,挂起了两盏红彤彤的大灯笼,喜气洋洋。店里的货架被清空了一大半,那是年前最后一次疯狂抢购留下的痕迹。
林向阳坐在柜台后,正在进行年前最后一次大盘点。
“猴子,这是你在三岔河镇的分红,一百二十块。”
“二狗,大王庄那边的账结清了,这是你的一百五。”
“癞子哥,柳树镇那边辛苦了,这是你的三百。”
几个少年接过厚厚的红包,脸上的笑容比外面的鞭炮还要灿烂。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在过年前挣到这么多钱。
猴子甚至还在兜里揣了一张崭新的十元大钞,那是他准备给妹妹买新衣服的钱。
送走了这群小兄弟,林向阳关上了店门,挂上了“春节放假”的牌子。
他转身回到里屋,将这两个月的总账本摊开在桌子上。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最后定格在一个惊人的数字上。
八千六百五十二元。
加上之前地黄生意的结余,林家现在的流动资金,已经突破了一万元大关!
万元户!
在1993年的中国农村,这三个字代表着绝对的财富和荣耀。
林向阳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他把钱分成了几份,装进不同的信封里。
“妈,大伯,大伯母,哥,都过来!”
大家围坐在火炉旁,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庞,温暖而生动。
“这是给大伯、大伯母的,两千块。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再给大军哥攒点以后娶媳妇的钱。”
林国梁拿着那厚厚的信封,手都在抖。他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就算是累死累活干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这是给妈的,两千块。您拿着,想吃啥买啥,别不舍得。以后咱们家,不差钱。”
陈秀兰眼眶红了,她摸着儿子的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
“这是给大军哥的,五百块。算是你的分红。不过说好了,这钱不能乱花,得存着。”
林大军嘿嘿直笑,把钱揣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都听你的!”
分完钱,林向阳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纸箱。
“还有礼物呢!”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件件东西。
给大伯的是一件真皮夹克,油光锃亮,穿上就像电影里的港商。
给大伯母的是一件红色的羊毛衫,软乎乎的,暖和又喜庆。
给母亲的是一对金耳环,虽然不大,但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衬得陈秀兰的气色都好了几分。
给大军的是一双回力球鞋,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战靴”。
看着家人们惊喜的表情,林向阳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就是他努力赚钱的意义。不是为了数字的增长,而是为了看到亲人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为了让他们在人前能挺直腰杆,不再受穷受气。
除夕夜。
林家小院里灯火通明。
两家人合在一起,摆了满满两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甚至还有一盘在当时极其罕见的海鲜——托人从县里买的大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国梁喝得有点高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声说道:“这一年,咱们林家不容易啊!经历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苦。但是,咱们挺过来了!而且,咱们还翻身了!”
“这都要感谢向阳!”林国梁把手重重地搭在侄子的肩膀上,“这孩子,是咱们林家的福星!是大救星!”
“大伯,您言重了。”林向阳扶着大伯坐下,“咱们是一家人,劲往一处使,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大过年的。”林大军跑去开门。
门开了,三叔林国伟提着两瓶酒和一兜水果,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婶和林宝才。
“大哥,嫂子,过年好啊!我们来给你们拜个早年!”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之前闹得很不愉快,但这大过年的,林国梁也不好把亲弟弟拒之门外。
“进来吧。”林国梁淡淡地说道。
林国伟一家进了屋,看到桌上丰盛的菜肴和每个人身上崭新的衣服,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但很快就被贪婪所掩盖。
“哎呀,大哥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了!”三婶夸张地叫道,“这大虾,这皮衣,啧啧啧,真是发了大财了!”
“向阳啊,你看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能不能拉扯你弟弟一把?”林国伟搓着手,终于说出了来意,“宝才也不小了,整天闲着也不是个事。让他去你店里帮个忙,哪怕扫扫地也行啊。”
林向阳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冷笑。
当初骂他是“耗子”,现在看他发达了,一直想来分一杯羹。
“三叔,”林向阳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店里人手够了,不缺人。不过,如果宝才想挣钱,年后我可以给他批点货,让他去下面的村子跑跑腿。至于能不能挣到钱,就看他自己肯不肯吃苦了。”
“跑腿?”三婶有些不乐意,“那多累啊!就不能……”
“不能。”林向阳打断了她,“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靠汗水换来的。想不劳而获,在我这行不通。”
林国伟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国梁一眼瞪了回去。
“行了!向阳愿意给他机会就不错了!想干就干,不想干拉倒!”
三叔一家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敢发作,只能悻悻地坐下吃饭。
但在林向阳强大的气场面前,他们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这顿年夜饭,吃出了林家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吃完饭,大家围坐在新买的大彩电前看春晚。
电视里,毛宁正在唱着《涛声依旧》,那悠扬的旋律飘荡在小屋里。
林向阳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前几天晓月姐寄回来的。
信封里除了一张三百块汇款单,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晓月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剪了短发,显得干练了许多。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微缩景观前,背后是埃菲尔铁塔的模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深圳世界之窗,1993年1月。向阳,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姐等你来。
看着照片上晓月灿烂的笑容,林向阳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这笑容背后,一定藏着无数的辛酸和泪水。
流水线上的日夜颠倒,异乡漂泊的孤独无助,她都一个人默默扛了下来,只为了给家里寄回那一张张带着体温的汇款单。
“姐……”
林向阳走到院子里。
此时,零点的钟声敲响。
“砰!啪!”
几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整个山村照得如同白昼。
林向阳抬起头,看着那绚烂的烟火,对着南方的夜空,在心里默默许下了一个誓言。
“姐,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接你回家。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林家的人,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比谁都精彩!”
烟花落下,余烬未冷。
1993年的春天,就这样在满怀希望与憧憬中,轰轰烈烈地到来了。
而对于林向阳来说,这不仅是新的一年,更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因为,再过几个月,就是小升初考试。
他要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为这疯狂生长的小学时代,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