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热。
向阳镇的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小升初考试呐喊助威。
对于林向阳来说,这半年过得像坐过山车一样刺激。
林家小卖部的生意已经完全步入正轨。分销网的建立,让源源不断的利润像流水一样涌入林家。林大军在初中混得风生水起,不仅是“表哥”(卖表的哥),更是受人尊敬的“林老大”。
但林向阳并没有迷失在金钱的旋涡里。
相反,随着考试日期的临近,他去店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泡在书桌前的时间越来越多。
他很清楚,生意只是手段,读书才是根本。尤其是在这个学历是硬通货的年代,考上一个好初中,甚至未来的好大学,才是改变命运最稳妥的阶梯。
而且,他还欠苏清河一个约定。
“林向阳,这次考试,我一定要超过你!”
这是苏清河在考前一周对他放出的狠话。
那天放学,苏清河特意在校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错题集,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好啊。”林向阳笑了笑,“我等着。”
“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苏清河认真地说,“这半年你虽然还在第一,但分数优势越来越小了。上个月的模拟考,我只比你低了三分。这次,我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我知道。”林向阳点了点头,“所以我最近都没去店里,一直在复习。”
“算你识相。”苏清河哼了一声,“要是你因为做生意考砸了,我才会看不起你。”
看着她傲娇的样子,林向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是苏清河独特的关心方式。
终于,考试的日子到了。
6月20日,晴空万里。
向阳镇中心小学的考场外,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陈秀兰和大伯母也来了,手里拿着扇子,不停地往考场里张望。
考场内,风扇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闷热的空气。
林向阳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静如水。
语文试卷发下来了。
前面的基础题和阅读理解,对他来说毫无难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行云流水。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作文题目——《我的梦想》。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题目,甚至可以说是从小写到大的题目。大多数孩子可能会写想当科学家、老师、医生。
但林向阳停下了笔。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处连绵的大山,看向那条通往外界正在扩建的公路。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父亲与妹妹的失踪、晓月的离家、地黄的艰辛、小卖部的火爆、苏书记的讲话、十四大的春风……
个人的命运,家庭的沉浮,时代的浪潮,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了一行标题:
《实业兴邦,少年有责》
“梦想,不仅仅是个人的温饱与荣华,更是对这片土地的责任与担当……”
他没有写那些空洞的口号,而是结合自己这一年的亲身经历,写到了家乡的贫困,写到了资源的浪费,写到了如何利用知识和商业去改变现状。
他写道:“我梦想有一天,向阳镇的农产品能走出大山,卖到全国;我梦想有一天,家乡的父老乡亲不再为了几块钱的药费而发愁;我梦想有一天,我们能挺直腰杆,告诉世界,中国少年,大有可为!”
洋洋洒洒八百字,一气呵成。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他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苏清河已经在树下等他了。
“怎么样?考得好吗?”她有些紧张地问道。
“还行。”林向阳笑了笑,“作文写得挺顺手。”
“我也是!”苏清河眼睛亮晶晶的,“这次作文题目太好了,我写了我想当一名外交官,让世界听到中国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梦想不同,但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是共鸣的。
几天后,成绩公布。
毫无悬念。
林向阳以语文99、数学100的绝对优势,再次霸榜全镇第一。
尤其是那篇作文,被阅卷老师打了满分,甚至被复印下来,作为范文在全县传阅。王校长拿着复印件,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哪里是小学生写的?这分明就是个有大格局、大情怀的青年才俊啊!”
苏清河考了全县第三,虽然还是没能超过林向阳,但她输得心服口服。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苏清河找到林向阳。
“林向阳,恭喜你。”她伸出手,眼神真诚,“你确实比我厉害。”
“你也不差。”林向阳握住她的手,“外交官的梦想,很伟大。”
“那是。”苏清河扬起下巴,“不过你别得意,初中三年,我还会继续挑战你的。咱们一中见!”
“一中见。”
看着苏清河远去的背影,林向阳知道,他的小学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更广阔的初中时代,正向他敞开大门。
那里,有更激烈的竞争,有更复杂的江湖,也有……更大的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