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深秋，市一中的校园里落满了梧桐叶。
对于大多数高一学生来说，生活就是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偶尔的娱乐，不过是去操场打打球，或者偷偷看几本武侠小说。
但对于林向阳来说，他的世界远比这宽广得多。
自从那个周末在邮电局“扫荡”了一番后，他的书桌上就多了厚厚一摞报刊杂志。《南方周末》、《中国经营报》、《商界》……这些在这个年代还略显小众、但在商业圈子里被奉为圭臬的读物，成了他的精神食粮。
为了更直接地获取第一手资讯，林向阳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周六下午，他独自一人去了市里的电子城。
那个年代的电子城，鱼龙混杂，充满了机遇和陷阱。林向阳转了好几圈，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柜台里摆着几台黑色的收音机，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和旋钮。
“老板，这台德生r9700，多少钱？”林向阳指着其中一台问道。
老板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修着电路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识货啊！这可是全波段的，能收短波，听个美国之音、bbc都没问题。一口价，三百八！”
三百八。
这对于一个学生来说，绝对是天价。旁边的几个顾客都咂舌不已。
但林向阳连眼都没眨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出三百八，拍在柜台上：“我要了。再送我一副好点的耳机。”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懂行的人做生意！”
拿着这台沉甸甸的收音机，林向阳的心里充满了激动。这不仅仅是一台收音机，这是他的“顺风耳”，是他连接那个精彩世界的桥梁。
回到宿舍，趁着没人的时候，林向阳迫不及待地装上电池，戴上耳机，拉出那根长长的天线。
“滋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耳机里传来了一个略带杂音、但清晰可辨的粤语男声。
“这里是香港电台财经频道……万燕vcd引发市场轰动，各大厂商纷纷跟进……”
听到“vcd”这三个字，林向阳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在报纸上也看到过关于vcd的报道。这种能播放光盘、画质清晰、还能唱卡拉ok的机器，正在沿海城市掀起一场视听革命。但在内陆，特别是在向阳镇那种地方，这还是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器”。
“一台vcd机，现在市价要一千多……”林向阳在心里盘算着。
这对于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想直接卖机器，很难。
但是，买不起，看得起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vcd露天电影院。
如果能搞到一台vcd机，再弄个大彩电（家里已经有了），在镇上放电影，哪怕一张票收五毛钱，那也是暴利！而且，还能带动小卖部的零食销售！更重要的是，这能极大地提升林家小卖部在镇上的“江湖地位”。
除了vcd，耳机里的另一条信息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任天堂gaboy风靡全球……国内仿制的俄罗斯方块机成本极低，正在从广东流向全国……”
俄罗斯方块机！
林向阳猛地一拍大腿。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巴掌大小，黑白屏幕，只能玩俄罗斯方块、赛车等几个简单游戏。但它便宜啊！而且便携，课间都能偷偷玩！
相比于昂贵且需要连接电视的红白机，这东西简直就是为学生量身定做的“精神鸦片”。
至于寻呼机（bp机），林向阳想了想，还是在笔记本上划了个叉。他在市里根基未稳，没人手，也没渠道搞定入网服务，这个生意太复杂，暂时碰不得。
思路理清了。
1 战略核武器：vcd机。
搞一台回去，做“镇店之宝”，放电影、租碟片，降维打击镇上的老式录像厅。
2 战术冲锋枪：掌上游戏机。
进一批俄罗斯方块机，定价在二三十块左右，收割学生们的压岁钱。
当晚，林向阳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他给晓月姐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列出了vcd机和掌上游戏机的型号、参考价格，并汇去了他这一学期攒下的所有生活费和分红，足足五千块钱。
做完这一切，林向阳长出了一口气。
这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他着迷。
然而，他的“异常”举动，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这天晚自习，沈清仪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转过身，发现林向阳并没有在刷题，而是在那个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旁边写着“vcd=影院+ktv”，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降维打击”。
“这是什么？”沈清仪忍不住问道。
林向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但看到是沈清仪，又放松了下来。
“这是……一种新家电。”他含糊地说道。
“vcd？”沈清仪眼睛一亮，“我家刚买了一台，万燕牌的，一千多呢。画质确实比录像带好多了。”
林向阳心中一动。果然是市领导的女儿，这消费水平就是不一样。
“那你觉得，这东西在农村有市场吗？”他试探着问。
“农村？”沈清仪摇了摇头，“太贵了吧。谁买得起啊？”
“买不起，但可以看啊。”林向阳笑了笑，在纸上画了一群小人围着那个盒子的简笔画，“如果我把它变成电影院呢？”
沈清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放录像？”
“对。而且是高清、立体声的录像。”林向阳眼中闪烁着光芒，“对于那些一年到头只能看几场露天电影的乡亲们来说，这就是最高级的享受。”
沈清仪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见识，在林向阳这种对商业模式的深刻洞察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他不仅仅是在看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他是在看这个东西能带来什么价值，能撬动多大的市场。
“林向阳，你真的很特别。”她轻声说道，“有时候我觉得，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们教科书上的还要多。”
“也许吧。”林向阳自嘲地笑了笑。
“对了，”沈清仪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爸最近经常在家念叨什么‘软着陆’、‘宏观调控’，还总是看香港的新闻。是不是跟经济也有关系？”
林向阳心中一震。
沈清仪的父亲是市领导，他关注的信息，绝对是最高层面的风向标。
“当然有关系！”向阳压低声音，“这说明国家要对经济过热动手了。银根紧缩，贷款难了。这时候，谁手里有现金，谁就能活得最好。”
“那……对我们有影响吗？”
“有。现金为王。”林向阳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时候，不要盲目扩张，要稳扎稳打。赚到手的钱，才是真的钱。”
沈清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听不太明白，但她能感觉到，林向阳说的这些，很重要，非常重要。
“林向阳，”她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以后，你能多跟我讲讲这些吗？我觉得……比做数学题有意思多了。”
“没问题。”林向阳爽快地答应了，“作为交换，你得帮我留意一下你爸看过的那些内参报纸，哪怕只言片语也行。”
“成交！”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交易。
而对于林向阳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交易。
通过沈清仪，他不仅获得了一个高智商的倾听者，更获得了一个窥探高层信息的窗口。
他的“信息差20”系统，正在变得越来越完善，越来越强大。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
但在林向阳的心里，一棵名为“野心”的大树，正在疯狂地扎根、生长。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寒假，林家小卖部门口，再次排起长龙的盛况。
那是vcd带来的光影盛宴，也是他商业版图扩张的又一个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