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寒意渐浓。
市一中的男生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林向阳披着衣服，坐在书桌前，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正在写一封至关重要的信。
这封信是寄给母亲和大伯的，也是寄给整个“童子军”的行动纲领。
“妈，大伯：
见信如面。
晓月姐那边应该快发货了。这次的东西很贵重，一定要大伯亲自去县城邮局取，别让人看见。
那个大黑盒子叫vcd机，比录像机还高级。说明书我看了，操作很简单。拿到后，先别急着卖（也卖不出去，太贵了）。把它摆在小卖部最显眼的位置，连上咱家的大彩电。
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播放。我也让晓月姐寄了几张碟片，有成龙的《醉拳》，还有李连杰的《精武英雄》。
记住，不收门票！免费看！但是，看电影的人肯定多，要在门口摆上瓜子、花生、汽水。谁要是想坐前面的好位置，就得在店里消费满一块钱。
另外，那个小一点的盒子里，装的是掌上游戏机。这东西便宜，进价才十几块，咱们卖三十五。大军哥去当兵了，这块市场就交给猴子和二狗。猴子嘴皮子利索，让他去镇初中门口摆摊，专门给那些学生演示怎么玩。二狗力气大，负责去各个村的小学门口送货。这东西上瘾，只要有人玩，就不愁卖。……”
林向阳写得很细，甚至连怎么摆放桌椅、怎么防止有人捣乱都想到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虽然人不在镇上，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热闹的场景。
这就是“遥控”的感觉。
几天后，向阳镇。
邮递员老王气喘吁吁地把一个巨大的包裹送到了林家小卖部。
“林家嫂子，你家向阳又寄啥好东西来了？这一大包，死沉死沉的！”
陈秀兰和大伯母赶紧出来接。林国梁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一脸严肃地指挥着：“轻点！轻点！这可是金贵玩意儿！”
按照向阳信里的指示，林国梁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捧出了那台银灰色的万燕vcd机。
那金属的质感，那精致的按钮，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人眼里，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这……这就是那个啥vcd？”大伯母不敢伸手摸，“听说好一两千呢？”
“可不是嘛！”林国梁也是一脸敬畏，“向阳说了，这玩意儿能放电影，比电影院的还清楚！”
当天晚上，林家小卖部就变了样。
原本摆放杂货的柜台被挪到了两边，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摆上了几排长条凳。那台21英寸的大彩电被架在最高处，下面连着那台崭新的vcd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镇。
“听说林家小卖部要放电影了！”
“免费的？真的假的？”
“走走走！去占个座！”
不到六点半，小卖部门口就挤满了人。有放学的学生，有刚吃完饭的村民，甚至还有几个端着饭碗就跑过来的。
七点整。
林国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屏幕一闪，随即出现了清晰无比的画面和震撼的立体声。
成龙大哥那标志性的醉拳动作，配上激昂的音乐，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哇！这画质，比录像带强多了！”
“真清楚啊！连胡子都能看见！”
“这声音，跟真人在跟前说话似的！”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陈秀兰和大伯母忙坏了。
“给我来包瓜子！”
“我要瓶汽水！”
“我也要！我也要！”
正如向阳预料的那样，虽然电影免费，但这些看客们的嘴可闲不住。瓜子皮嗑了一地，汽水瓶堆成了山。那一晚的流水，竟然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更重要的是，vcd机的名声彻底打响了。林家小卖部，再次成了向阳镇最时髦、最热闹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镇初中的校门口。
猴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大夹克，把那个灰色的掌上游戏机藏在怀里，像个特务一样，专门盯着那些穿着时髦、看起来有点零花钱的学生。
“哎，同学，看个好东西？”猴子神神秘秘地凑上去，从怀里掏出游戏机，按了一下开关。
“滴滴滴——”
简单的电子音效，配合着屏幕上不断下落的方块，瞬间吸引了那个学生的注意。
“这是啥？”
“俄罗斯方块机！香港货！没见过吧？”猴子熟练地演示了一把，手指在按键上飞舞，“既能玩游戏，还能练反应！只要三十五，全镇独家！”
“三十五？有点贵啊……”学生犹豫了。
“贵啥啊！这可是能玩一辈子的东西！”猴子把游戏机塞到他手里，“你先玩一把试试！不好玩不要钱！”
那学生玩了一把，立刻就上瘾了。这种随时随地能带来的快乐，对于那个年代娱乐匮乏的少年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买了！”学生咬咬牙，掏出了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不到一天，猴子带出来的十台游戏机就被抢购一空。
二狗那边也是捷报频传。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驮着一大箱货，跑遍了周边的几个小学。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哪里抵挡得住这种诱惑，哭着喊着要买。
一个个电话打到了市一中的宿舍楼下。
“向阳哥！vcd太火了！每天晚上人都爆满！大伯说明天能不能放《少林寺》？”
“向阳哥！游戏机卖断货了！猴子嗓子都喊哑了！赶紧补货啊！”
接听电话的林向阳，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天周末，林向阳照例去了市图书馆。
他刚找了个位置坐下，沈清仪就抱着几本书走了过来，坐在了他对面。
“给。”她递过来一张折叠好的报纸。
“这是什么？”林向阳接过。
“我爸昨晚看的《参考消息》。”沈清仪压低声音，“上面有一篇关于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分析文章，我觉得你应该感兴趣。”
林向阳眼睛一亮。
他迅速展开报纸，贪婪地阅读起来。文章里提到了泰国铢的波动，提到了国际游资的动向。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对于有着前世记忆的林向阳来说，这无异于一份藏宝图。
“谢谢！”他抬起头，真诚地看着沈清仪，“这对我很有用。”
“有用就好。”沈清仪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随身听，“对了，你上次推荐的那首英文歌，我也很喜欢。能不能帮我录一盘磁带？我想练练听力。”
“没问题。”林向阳接过随身听，“下周给你。”
两人之间的互动，越来越自然，也越来越默契。
在沈清仪眼里，林向阳不再是那个只会做题的书呆子，而是一个有着神秘背景、深邃思想的同龄人。她享受这种智力上的平等交流，也享受那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秘密的隐秘快乐。
而林向阳，也越来越依赖沈清仪这个“情报源”。她带来的不仅仅是报纸，更是他对高层动向的精准把握。
“对了，林向阳。”沈清仪突然问道，“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华清，或者京大。”林向阳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也是。”沈清仪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我们……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击了一下掌。
这是一个约定，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在这个充满希望与机遇的1996年，两个少年，怀揣着各自的梦想，在时代的浪潮中，并肩前行。
而林向阳知道，属于他的那个“大时代”，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vcd只是前奏，游戏机只是点缀。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