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的一个周末,寒风凛冽。
一辆从市里开来的长途客车,缓缓停在了向阳镇的车站。
林向阳背着书包,提着两个网兜,从车上跳了下来。
网兜里装的是给母亲买的麦乳精、给大伯买的两条香烟,还有给大伯母的一条羊毛围巾。这些东西在市里不算稀奇,但在向阳镇,却是有钱也难买到的好东西。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林向阳明显感觉到镇上的变化。
路边的小店多了起来,人们的穿着也比以前鲜亮了。尤其是走到自家小卖部门口时,那种热闹的景象让他会心一笑。
虽然天气很冷,但小卖部里依然挤满了人。
“老板娘,给我拿两盘磁带!要张学友的!”
“我要租《赌神2》的碟!排了好几天了!”
陈秀兰穿着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脸上红扑扑的,正忙着给客人拿货。大伯母在一旁帮忙记账。
林向阳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母亲的头发虽然还有些白,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太多了。那种因为贫穷和疾病带来的愁苦,已经被忙碌和充实所取代。
“妈!大伯母!”
林向阳喊了一声,走进了店里。
“哎呀!向阳回来了!”陈秀兰惊喜地抬起头,手里的活都顾不上了,快步走出来,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在市里是不是没吃好?学习累不累?”
“不累,伙食也好着呢。”林向阳笑着把东西放下,“大伯呢?”
“在后院劈柴呢。”
晚饭依然是两家人一起吃。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比过年还丰盛。林国梁喝着向阳买回来的好酒,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向阳啊,你在市里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林国梁夹了一块肉放到向阳碗里,“现在咱们这生意,稳得很!那个vcd租赁,一个月就能挣两千多!还有游戏机,那些孩子跟着了魔似的,天天来买!”
“是啊,向阳。”大伯母也笑着说,“咱们现在的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我和你妈商量着,再干两年,把家里的房子推了,盖个二层小楼!”
听着家人们对未来的憧憬,林向阳的心里暖暖的。
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得说了。
饭后,林向阳把大家都留了下来,关上了门。
“大伯,伯母,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看着向阳严肃的表情,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咋了?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陈秀兰紧张地问。
“没有。”林向阳摇了摇头,“我是想说……我想用家里的钱,去做个新生意。”
“新生意?”林国梁愣了一下,“啥生意?还要用家里的钱?咱们现在这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大伯,现在的生意虽然好,但那是辛苦钱,而且以后竞争会越来越大。”林向阳深吸一口气,“我想做的生意,是用钱生钱。”
“用钱生钱?”
“对。我想……炒股。”
这两个字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对于1996年的农村人来说,“股票”这个词,跟“赌博”、“骗子”几乎是划等号的。他们虽然没见过,但听说过城里有人炒股跳楼的新闻。
“不行!”林国梁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绝对不行!向阳,你是个读书人,咋能干这种投机倒把的事?那股票是咱们老百姓能碰的吗?那就是个无底洞!”
“是啊,阳阳。”陈秀兰也急了,“妈听说那东西风险可大了,一晚上就能让人倾家荡产。咱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可不能瞎折腾啊!”
“大伯,妈,你们听我说。”林向阳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拿出了那个笔记本,翻开画着k线图的那一页。
“这不是赌博,这是投资。国家现在要搞国企改革,要让企业上市融资。这就是国家给的机会。”
他指着图上的线条,尽量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道:“这就好比咱们镇上的供销社,如果它要扩大规模,需要钱,咱们借钱给它,它给咱们发一张凭证。等它赚了钱,咱们手里的凭证就值钱了。这就叫股票。”
“那万一它赔了呢?”林国梁反问。
“所以要选好的企业。”林向阳坚定地说,“我在市里这几个月,天天都在研究这个。我看准了一家叫‘四川长虹’的公司,它是造彩电的,咱们家这台大彩电就是长虹的。你们觉得这彩电好不好?”
“好是好……”林国梁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台正在放新闻的大彩电,“但这跟股票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长虹现在的效益非常好,全国都在买它的彩电。它的股票价格,现在被严重低估了。只要买了它,等到明年,至少能翻一倍!”
“翻一倍?!”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五万块,翻一倍就是十万!
十万块,在向阳镇能盖两栋小洋楼!
巨大的诱惑面前,林国梁的眼神有些动摇,但随即又坚定起来:“不行!还是太玄乎了!咱们庄稼人,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把钱扔进那个什么股市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我不放心!”
“大伯。”林向阳站起身,走到林国梁面前,突然跪了下来。
“向阳!你这是干啥!”林国梁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大伯,您让我说完。”林向阳倔强地跪着,“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我走歪路。但是,我林向阳长这么大,做过没把握的事吗?地黄生意,大家都说不行,我做成了;小卖部,大家都说没生意,我做火了。这一次,我也一样有把握!”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想挣钱,不仅仅是为了盖房子,为了吃好的。我想让咱们林家,彻底改换门庭!我想让大军哥退伍回来能当老板!我想有钱去把晓月姐接回来!我想查清楚我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提到林国强,林国梁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向阳……”陈秀兰也哭着跪在儿子身边,“你这孩子,心咋这么重啊……”
“大伯,这五万块钱,算我借家里的。”林向阳举起三根手指,“如果亏了,我林向阳这辈子做牛做马,打工还债!如果赚了,咱们全家平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国梁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侄子。
那个曾经瘦弱、只会读书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他的眼神里,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和力量。
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林国强。
良久。
林国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弯下腰,把林向阳和陈秀兰扶了起来。
“罢了,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他的身份证。
“这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一共四万八。本来是留着给你读大学和大军娶媳妇的。”
他把存折和身份证塞到林向阳手里,手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拿去吧。大伯信你。就算赔光了,大伯还有把子力气,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
林向阳紧紧攥着那张存折,感觉有千斤重。
“谢谢大伯!谢谢伯母,谢谢妈!”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几万块钱,而是全家人的信任和未来。
他不能输。
也绝不会输。
窗外,寒风呼啸。
但在林家这间小屋里,一股名为“希望”的火苗,正在熊熊燃烧。
资本的大门,终于向这个来自乡镇的少年,敞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