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刚过，校园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周三下午，政治课。
教政治的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老师，姓张，很有激情。
这节课的主题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对于1996年的高中生来说，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熟悉是因为报纸电视天天讲，陌生是因为它离他们的生活似乎还很遥远。
“同学们，”张老师站在讲台上，充满期待地看着大家，“十四大确立了我们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那么，谁能谈谈，什么是市场经济？它和我们以前的计划经济有什么不同？”
教室里一片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低头翻书，试图从课本里找到标准答案。
“市场经济就是……由市场来配置资源。”班长站起来，照本宣科地念了一段。
“很好，这是定义。”张老师点了点头，“但我想听听大家自己的理解。比如，你们觉得，把价格放开，让企业自己竞争，会有什么好处？又会有什么问题？”
依然没人举手。在这个年代的教育体系里，学生们习惯了被灌输，而不习惯去思考这种宏大的命题。
“林向阳，你来试试。”张老师点了名。作为年级第一，林向阳总是被寄予厚望。
林向阳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书，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师，缓缓开口：“我认为，市场经济的核心，就是‘优胜劣汰’。”
“哦？展开说说。”张老师眼睛一亮。
“在计划经济时代，企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卖多少钱，都是上面定的。企业没有压力，也没有动力，干好干坏一个样。这就导致了效率低下，资源浪费。”
林向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笃定，“而市场经济，就是把这只‘看不见的手’放开。让价格由供需决定，让企业去竞争。做得好的，赚钱，发展壮大；做得不好的，亏损，被淘汰出局。”
“虽然这看起来很残酷，但这才是最公平的。因为它能让资源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能激发出每个人最大的潜能。”
他结合了自己做地黄生意、卖vcd的亲身经历，把枯燥的理论讲得深入浅出，甚至带有一种血淋淋的真实感。
全班同学都听得入了神。他们从未想过，政治课还能这么讲。
“说得好！”张老师带头鼓掌，“林向阳同学的理解非常深刻。不过，市场经济就没有弊端吗？如果完全放任自流，会不会导致贫富差距过大？会不会有人为了赚钱不择手段？”
“会。”林向阳毫不避讳，“资本是逐利的，它就像一头猛兽。如果没有笼子，它会吃人。所以，我们需要法治，需要监管，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要把猛兽杀掉，因为我们需要它的力量来拉车。”
“我反对。”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清仪站了起来。她看着林向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认同。
“林向阳同学把市场的作用神话了。在很多领域，尤其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领域，如果完全交给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仪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比如教育、医疗。如果这些都变成了生意，那么穷人是不是就读不起书、看不起病了？如果一切都向钱看，那么社会的道德底线在哪里？公平正义在哪里？”
“我认为，市场固然重要，但国家的宏观调控更重要。我们需要的是一双‘看得见的手’，去纠正市场的盲目性，去保障弱势群体的利益。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搞什么残酷的优胜劣汰。”
沈清仪的发言，代表了当时很多体制内家庭出身孩子的典型思维——稳健、注重公平、相信国家力量。
林向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沈清仪同学说得对。”林向阳并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道，“但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矛盾是什么？是‘落后的社会生产’。如果连蛋糕都做不大，谈何分配公平？”
“只有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先让经济跑起来，我们才有能力去解决公平问题。这是一个先后顺序的问题，而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
“可是……”沈清仪还想争辩。
“好了好了。”张老师笑着打断了两人，“两位的观点都很精彩！简直就是一场小型的辩论赛啊！林向阳强调的是‘效率’，沈清仪强调的是‘公平’。这正是我们改革过程中需要平衡的两个关键点。”
“大家给他们鼓掌！”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坐下后，沈清仪转过头，看着林向阳，眼神里依然带着几分不服气。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她低声评价道。
“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林向阳回敬道。
“理想主义不好吗？”
“好。但理想主义者往往需要实用主义者来供养。”林向阳笑了笑，“就像你以后想当科学家或者官员，去改变世界。但你需要有人给你交税，给你提供经费。而我，就是那个努力赚钱交税的人。”
沈清仪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林向阳，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讨厌不起来。”
“彼此彼此。”
这场辩论，并没有分出胜负。
但在林向阳和沈清仪的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们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力量，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在未来的岁月里，这两种力量将不断碰撞、交织，最终汇聚成一股推动时代前进的洪流。
晚自习。
沈清仪递给林向阳一本厚厚的杂志——《中国改革》。
“这是我爸书房里的，我看完了，借你看。”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里面有一篇文章，讲的是关于国企股份制改革的试点方案。我觉得……可能对你的‘实用主义’有帮助。”
林向阳接过杂志，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是沈清仪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对他的认可。
“谢了。”
他翻开杂志，目光迅速锁定了那篇文章。
文章里提到了几个关键词：“抓大放小”、“减员增效”、“资产重组”。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几个枯燥的政策术语。但对于林向阳来说，这却是即将到来的股市大牛市的冲锋号！
国企要脱困，要改革，就需要资金。资金从哪来？股市！
这意味着，国家将通过政策，大力扶持股市，让股市为国企输血。
一波波澜壮阔的行情，正在酝酿之中。
林向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心跳开始加速。
他的vcd生意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手里有了几万块的资本。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已经吹到了他的面前。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做题的沈清仪。灯光下，她的侧脸柔美而专注。
“沈清仪。”
“干嘛？”
“这周末，我要回一趟家。”
“哦。回去干嘛？进货？”
“不。”林向阳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回去拿身份证。我要去开个户。”
“开户？”沈清仪停下笔，惊讶地看着他，“你真的要进股市？”
“嗯。时不我待。”
林向阳合上杂志，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那里的星光，仿佛变成了k线图上跳动的红绿色，在向他招手。
属于他的资本时代，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