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阳没有选择坐拥挤的公交车,更没有奢侈到去打出租。他早已通过李天一的关系,提前包下了一辆半旧的依维柯。
当依维柯驶离北京西站那片混乱而庞大的区域,汇入京城宽阔的车流时,车窗外的景象,才真正开始对这群初来乍到的豫南汉子们,进行一场视觉上的密集轰炸。
“乖乖……这楼也太高了,顶都快戳到天上去了!”猴子几乎是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冷的车窗上,眼睛里闪烁着混杂着惊叹与向往的光芒。
“那桥,咋跟麻花一样拧着盖了好几层?”二狗指着远处一座复杂的立交桥,他开过最复杂的路,也不过是县城里一个简单的十字路口红绿灯。
林向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他要的就是这种冲击。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即将征战的,是怎样一个庞大的战场。
林大军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他只是笔直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偶尔才会扫一眼窗外那些高耸的建筑。
他的坐姿,即便是在颠簸的车里,也如同一座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沉稳的气场,安抚着身后兄弟们有些浮躁的心。
他在用一种军人特有的视角观察着这座城市,观察道路的走向、车流的密度和行人的神情。
他知道,向阳把他和兄弟们叫来,绝不是为了让他们来这里享福的。
车子一路向北,当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时,那股属于大城市的气息已经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混杂着荒凉与生机的味道。
最终,依维柯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前,缓缓停下。铁门上方,还残留着几个早已褪色剥落的大字——“第七服装厂分厂”。
“到了,下车吧。”林向阳率先推开车门。
众人陆续下车,站在了这扇紧闭的大门前。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破败的、几乎已经被废弃的院落。高高的围墙上,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墙头甚至还长出了几丛顽强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猴子脸上的兴奋劲儿冷却了不少,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向阳哥,咱……咱就住这儿啊?”
一股隐秘的失落感,开始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林向阳将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拿出钥匙,走上前,“嘎吱”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个无比宽阔的院子,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院子是巨大的水泥地,虽然因为年久失修,地面有不少裂缝,但胜在平整开阔。院子的北面和西面,是两排长长的单层红砖平房,窗户上的玻璃有的已经碎了,用破报纸糊着,但主体结构看起来还很坚固。
“这个院子,连着两排房子,一年租金三万。它够大,够便宜,最重要的是,”林向阳转过身,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里偏僻,关上大门,就是我们自己的独立王国,没人会来打扰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知道,这里条件不好。但我们不是来北京享福的。我们是来打江山的!当年刘邦入汉中,走的是栈道,住的是军帐。我们现在,比他们那时候强多了!”
他这番话,不算慷慨激昂,但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众人心里,荡开了圈圈涟漪。那股刚刚升起的失落感,迅速被一种“共患难、创大业”的豪情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大军,开口了。
他没有理会众人情绪的变化,而是迈开沉稳的步伐,像一位勘察阵地的指挥官,开始绕着院子走动起来。他先是走到大门口,仔细检查了一下门轴和门锁,皱眉道:“锁太单薄,得换个大号的防盗锁。”
然后,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西边那堵墙最矮,不到三米,得在墙头加两圈铁丝网。”
他走到那两排平房前,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查看。
“这排朝南,光线好,给兄弟们当宿舍。”
“这间最大的,窗户少,当仓库。”
“大门口进去左边这个小屋,必须24小时有人轮班站岗!”
他一边走,一边点,一边规划。他的语言简洁、干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军事化逻辑。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破院子,而是一个功能齐全、布防严密的军事基地。宿舍、仓库、岗哨、防御工事……所有要素,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猴子和二狗他们一开始还带着几分茫然,但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就从茫然变成了肃然起敬。他们忽然明白了,大军哥在部队那三年,到底学了些什么。
林向阳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他赌对了。
林大军不仅来了,而且在踏入这片阵地的第一分钟,就以最完美的方式,进入了他的角色。
他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能够将自己的战略意图,转化为最严密、最可靠的战术执行的方面大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是林向阳提前联系好的车行,送来了他们的第一批“军备”——两辆半旧的金杯面包车,和五辆崭新的机动三轮车。
刚才还对院子有些失望的猴子和二狗,看到这些车,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两人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猴子直接跳上了一辆金杯车的驾驶座,熟练地点火、挂挡、踩离合,车子平稳地向前开了一小段,又稳稳地停住。他跳下车,兴奋地对林大军说:“军哥,车况不错!发动机声音正!”
二狗则绕着一辆三轮车转了两圈,用脚踹了踹轮胎,又捏了捏刹车,最后跨上去猛蹬了几下,感受着链条的咬合力度。他回过头,对着林向阳竖起了大拇指:“向阳哥,这车是好车!有劲儿!”
林大军也走上前,他没有看车的外表,而是俯下身,仔细检查着每一辆车的底盘和轮胎磨损情况。检查完毕,他走到林向阳面前,沉声说道:“向阳,车都还行,但有两辆金杯的刹车皮磨得有点薄了,最好换一下。这都要钱……”
林向阳却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哥,钱的事,你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用操心。你的任务,就是把人和车给我管好,把我们送出去的每一件货,都当成炸药包一样,安全、准时地送到客户手里。”
他看着林大军,无比认真地说道:“你们的人到了,比什么都重要。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林向阳,在这北京城里,最硬的底牌!”
林大军看着堂弟那双沉静而充满信任的眼睛,心中一热,所有关于钱的顾虑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身后那群已经跃跃欲试的兄弟们,下达了他在北京的第一个正式指令:
“都别愣着了!猴子、二狗,你们俩带人去把宿舍收拾出来!其他人,跟我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清了!晚饭前,我要这个院子,干干净净,像个兵营的样子!”
“是!”
一声整齐而响亮的回答,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林向阳从依维柯车上,找出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厚木板和一桶红色的油漆。他没有让别人代劳,而是亲自拿起刷子,蘸满油漆,一笔一划地,在木板上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向阳速递
夕阳的余晖,穿过稀薄的云层,为这座破败的院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林向阳拿起锤子和钉子,将这块承载着他所有野心和希望的牌子,重重地钉在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战鼓的擂响。
院子里,所有正在忙碌的汉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身,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块崭新的、在夕阳下仿佛燃烧着的红色牌匾。
他们的“梁山泊”,在这一刻,正式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