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北京的夜，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深蓝与墨黑的海洋。
院子北侧那排长长的平房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这些来自豫南的汉子们，昨天又是搬家，又是打扫，又是整理车辆，累了一整天，此刻正睡得人事不知。
他们是来北京闯世界的，但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第一堂课，会以一种如此粗暴的方式，不期而至。
“哔——！！！”
一声尖锐到近乎撕裂耳膜的哨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寂静！
这声音，不像寻常的哨子，它短促、高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响在院子里，而是直接钻进了每个人的脑髓深处，将他们从温暖的睡梦中，狠狠地拽了出来！
“我操！地震了？！”猴子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脸上还带着茫然。
“谁啊？大清早的吹什么丧！”一个年轻点的小伙子翻了个身，把头蒙进被子里，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
然而，那哨声没有停止。它以一种固定的、冷酷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像一把铁锤，反复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宿舍的门，“砰”的一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踹开。
林大军的身影，同铁塔一般，出现在门口。他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身旧军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解放鞋。
他的脸，冷得像院子里那层薄薄的冰霜。
“所有人，穿上衣服，五分钟之内，到院子里集合！”他的声音不大，但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在军营里千锤百炼出的、足以让任何人骨头发冷的压迫感，“现在，开始计时！”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
宿舍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了锅。有人手忙脚乱地找衣服，有人还在抱怨，但更多的人，是被林大军那股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煞气给震住了。他们这才意识到，这可能不是玩笑。
四分多钟后，院子的水泥空地上，十几号人歪歪扭扭地站成了一排。
有人扣错了扣子，有人趿拉着鞋，有人甚至还在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寒风一吹，个个都冻得龇牙咧嘴，交头接耳，怨声载道。
“军哥这是干啥啊？在部队待傻了？”
“就是啊，咱们又不是兵，这么折腾人……”
林大军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眼前这支松松垮垮的队伍，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刮刀，从每个人那副懒散的样子上刮过，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心里开始发毛。
他走到那个刚刚抱怨“吹丧”的年轻人面前，那小伙子叫刘顺，年纪最小，平时也最油滑。林大军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进他的宿舍。
众人正莫名其妙，只见林大军很快走了出来，手里……竟然拖着刘顺那床乱成一团的被子！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手臂一扬，那床沾着尘土的被子，就像一件垃圾一样，被他狠狠地甩了出去，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几圈。
“你！”刘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气又觉得丢脸，刚要开口。
“闭嘴！”林大军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在部队，内务不整，是要被罚武装越野五公里的！你信不信，就你这床狗窝一样的被子，我能让你今天连饭都吃不上！”
他走到那床被子前，蹲下身。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躲在远处宿舍窗口偷看的林向阳，都毕生难忘。
只见林大军那双布满老茧、粗糙无比的大手，此刻却变得无比灵巧。他的手指，带着一种韵律感和力量感，在那床又软又乱的棉被上，迅速地动作起来。
一抖，一抻，一压。
三条线，必须笔直。
再一折，一叠，一捋。
六个角，必须分明。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精准无比，充满了确定性。
那床原本乱糟糟的被子，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地改变着形状，一个有棱有角、方方正正，如同刀切豆腐块一般的被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完美的“豆腐块”，与旁边刘顺那群人宿舍里探头探脑露出的、同样乱糟糟的床铺，形成了无比讽刺和震撼的对比。
林大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再次扫向众人，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昨天，是不是都听向阳说了，咱们是来打江山的？”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林大军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气势让队伍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那我就告诉你们，江山不是靠嘴打下来的！是靠人！靠什么样的？就你们现在这副吊儿郎当、站没站相、连床被子都叠不好的样子，别说打江山，明天上了战场，你们就是第一批被打死的炮灰！”
他指着地上的“豆腐块”，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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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们服不服！从今天起，在这个院子里，我林大军的规矩，就是军队的规矩！向阳把你们交给我，我就要把你们，从一群拿着锄头的农民，练成一支能打仗、能打胜仗的兵！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了……”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畏惧。
就在这时，林向阳从宿舍的阴影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他没有看林大军，而是走到了那群垂头丧气的兄弟们面前。
大军立的是威，是铁的纪律，是“黑脸”。而他，要来唱“白脸”，要来为这冰冷的纪律，注入灵魂。
“我知道，大家心里不服气。”林向阳开口了，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大家会想，我们就是来送个货，赚点钱，犯得着跟当兵一样折腾吗？”
他环视众人，看到很多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林向阳的语气慢慢变得严肃，“我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离开老婆孩子热炕头，跑到北京来？真的是为了那几百一千块的工资吗？”
“我们是为了活出个人样！”他提高了声调，“是为了以后回到家，能挺着胸膛告诉所有人，我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是为了让我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不再被人看不起！”
“可你们想过没有，在北京，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人看得起？”
他指了指众人身上那松垮的衣服和脸上的疲态：“是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吗？不，这个样子，只会被人叫做‘农民工’，‘外地人’，‘送货的’！他们嘴上客气，心里却瞧不上我们！”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进了这些汉子们最敏感、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大军哥让你们叠被子，让你们站军姿，不是为了折磨你们。他是要让你们把过去在村里、在工地上那股懒散的、被人瞧不起的‘气’，都给我扔掉！他要让你们把腰杆给我挺起来！”
林向阳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无穷的感染力。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穿着我们统一的干净衣服，说着我们培训过的客气话，开着我们自己的车，把货物准时、完好地送到客户手里。你们就不再是某个村的张三、李四，你们的名字，只有一个，那就是——向阳速递！”
“你们出去，代表的不是你们自己，你们代表的是我林向阳的脸面！是咱们所有向阳镇出来的兄弟们的脸面！我林向阳，丢不起这个人！咱们的脸面，也不能让任何人踩在脚下！”
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群原本还心怀怨气的汉子们，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不解和抵触，到被林大军的威严所震慑，再到此刻，被林向阳描绘的那个充满“尊严”和“未来”的愿景，彻底点燃！
是啊，他们不想被人看不起！他们要活出个人样！
林大军看着这群人身上那股气，在林向阳几句话之间，就完成了从“怨气”到“士气”的转变，心中对这个堂弟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他知道，该自己来做最后的总结了。
他上前一步，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宣布了“向阳速递”最早的、也是最核心的三条铁律：
“第一，绝对服从命令！不管是我的命令，还是向阳的命令！”
“第二，绝对不准跟客户顶嘴、吵架、动手！谁敢坏了我们的名声，谁就给我滚蛋！”
“第三，自己的兄弟在外面受了欺负，或者出了事，我们所有人，一起扛！”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这一次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震云霄，惊得墙头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了远处那片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当天傍晚，当所有人都换上了林向阳买来的、崭新的蓝色工装后，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在院子里，领到了自己的晚餐。
虽然还是简单的白面馒头、大锅菜，但所有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他们吃饭的时候，不再像昨天那样狼吞虎咽、汤水四溅，而是多了一份沉默和规矩。
一支有魂的队伍，在经历了一场冰与火的洗礼后，已然成型。
林向阳和林大军站在宿舍的屋檐下，看着这焕然一新的一幕，相视一笑。
君臣合璧，猛虎出笼。
北京，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