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华清大学,第四教学楼。
这是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大部分教室早已熄灯,只有三楼尽头的一间阶梯教室,还亮着灯光。
这里,是林向阳临时征用的“作战指挥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林向阳站在黑板前,正在上面画着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图。
黑板的正中央,写着三个大字:长毛帮。
围绕着这三个字,发散出无数条线,连接着“强迫交易”、“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敲诈勒索”等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法律名词。
台下,坐着他的核心团队:负责武力的林大军,负责情报的李天一,负责后勤的赵刚,负责技术的王博,以及今晚的主角——负责法律的沈清仪。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对方的核心成员大约有七到八人,外围的小混混大概有二十几个。”李天一率先汇报,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这两天没少熬夜,“我找了几个在中关村混得比较开的‘倒爷’打听过,这个‘长毛’原名张强,早年进去过两次,出来后就纠集了一帮人,专门在这一带收‘保护费’和搞垄断物流。很多小商家都怕他,敢怒不敢言。”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沈清仪开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而知性。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一摞卷宗和复印材料。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红色的粉笔,在“强迫交易”四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单一的扎轮胎、恐吓,在警方看来,可能只是普通的治安案件,顶多拘留几天赔点钱。”沈清仪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力量,“要想彻底打掉这颗毒瘤,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就必须把案子办成铁案,办成刑事案件!”
她转过身,看着众人:“这就需要构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我们要证明,这就不是一次偶然的冲突,而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长期实施暴力犯罪的团伙。”
“怎么证明?”赵刚忍不住问道。
“人证,物证。”沈清仪指了指桌上的材料,“这两天,我和向阳整理了相关的法律条文。根据《刑法》第226条,以暴力、威胁手段强买强卖商品、强迫他人提供服务或者接受服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长毛这几年在中关村干的事,绝对够得上‘情节特别严重’!”李天一愤愤地说道。
“光我们说没用,要有受害者站出来。”林向阳接过话头,他的目光扫过李天一和赵刚,“天一,赵刚,接下来的任务交给你们。拿着天一搜集到的名单,去一个个拜访那些曾经被长毛欺负过的商家。告诉他们,这次有人要动长毛了,而且是往死里动!只要他们肯站出来,哪怕是匿名提供证词,我们就能把长毛送进去!”
“这……”李天一有些犹豫,“那些商家都被长毛吓破胆了,恐怕不敢吧?”
“以前不敢,是因为没人带头,也没人给他们撑腰。”林向阳的眼神变得锐利,“现在,有了《北京青年报》的报道,有了我们‘向阳速递’的强势崛起,他们已经看到了希望。你们要做的,就是去点燃这把火。告诉他们,如果不趁现在铲除长毛,等他缓过气来,倒霉的还是他们!”
“明白了!”李天一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起来,“这事儿交给我,我这就去联系!”
“还有物证。”沈清仪补充道,“王博,我需要你帮忙。”
一直埋头摆弄笔记本电脑的王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事?”
“我需要你利用技术手段,去各大bbs上,把这几年所有关于中关村黑物流、投诉长毛那家‘兄弟货运’的帖子,全部找出来,恢复数据,截图保存。”沈清仪说道,“这些帖子,虽然是匿名的,但它们记录了长毛作恶的时间、地点和受害者的遭遇。当几百条、上千条这样的帖子汇聚在一起时,就是一份最有力的社会证词!它能证明,长毛的恶行,是长期的、公开的、引起公愤的!”
“没问题。”王博的手指立刻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只要存在过互联网上的痕迹,我就能把它挖出来。给我一晚上时间。”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在这个深夜的教室里,一张针对“长毛帮”的天罗地网,正在这群年轻人的手中,一点一点地编织成型。
林大军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他不懂什么刑法条款,也不懂什么数据恢复。但他看着黑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看着沈清仪侃侃而谈的样子,看着林向阳运筹帷幄的神情,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以前在老家,遇到这种事,处理方式很简单:要么忍,要么打。
而现在,向阳教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打法”。
这种打法,不用刀,不用枪,却比刀枪更锋利,更致命。它利用规则,利用人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将对手逼入绝境,直至碾碎。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
林大军握紧了拳头,心中那股原本只懂得逞匹夫之勇的躁动,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种“高级战争”的敬畏和渴望。他知道,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会议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
当所有人都领了任务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林向阳和沈清仪两个人。
沈清仪还在整理着桌上的卷宗,将每一份材料都分门别类地装进档案袋里。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几张纸,而是正义的砝码。
林向阳静静地看着她。灯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定的线条。这一刻的沈清仪,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芒,那是智慧与正义感交织而成的魅力,让他有些挪不开眼。
“累吗?”林向阳轻声问道。
沈清仪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不累。向阳,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学的法律,不再是书本上那些枯燥的条文,而是真正变成了可以保护人、可以惩恶扬善的武器。这种感觉……很好。”
“谢谢你,清仪。”林向阳由衷地说道,“如果没有你,我这盘棋,下不了这么大。”
“我们是合伙人,不是吗?”沈清仪眨了眨眼,调皮地说道,“而且,我也看不惯那些欺负人的家伙。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知道,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
她将最后一个档案袋封好,郑重地递给林向阳:“向阳,武器已经准备好了。这份材料,只要递交上去,加上舆论的配合,警方一定会立案。现在,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它发挥最大杀伤力的时机。”
林向阳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感受着里面的分量。
他知道沈清仪说的“时机”是什么。
现在的证据虽然多,但大多是陈年旧账,或者是一些间接证据。要想一击毙命,让警方迅速行动,还需要一个“引爆点”。
一个现行的、恶劣的、无可辩驳的犯罪事实。
“放心吧。”林向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长毛那种人,是忍不住的。他很快就会把这个‘时机’,亲手送到我们面前。”
……
第二天,中关村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但暗地里,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李天一和赵刚像两个幽灵一样,穿梭在各大电子卖场的柜台之间。他们避开长毛的耳目,悄悄地接触那些被欺压已久的商家。起初,商户们还很抗拒,但在看到《北京青年报》那篇言辞犀利的报道,听到“向阳速递”要跟长毛死磕到底的决心后,一些胆子大的老板开始动摇了。
“妈的,老子早就受够了!”一个卖光盘的老板咬着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这是这两年他强行收我保护费的记录,我都记着呢!给你们!只要能把这孙子弄进去,我豁出去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份份按着红手印的证词,一张张泛黄的收据,开始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李天一的手中。
与此同时,王博在网络上的“考古”也取得了惊人的成果。他编写了一个爬虫程序,一夜之间,从各大bbs的深处,挖出了几百条关于“长毛”、“兄弟货运”的投诉帖和求助帖。
“送货迟到”、“货物损坏拒不赔偿”、“恐吓学生”、“殴打客户”……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恶行,被打印成厚厚的一叠a4纸,触目惊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果然如林向阳所料,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第三天傍晚,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长毛坐在“兄弟烧烤”里,看着手里那份当天的《北京青年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报纸上,那篇关于“知识与暴力”的报道,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文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两天,他明显感觉到周围商家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连平时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的保安,今天都敢正眼看他了。
他的威信,正在崩塌。
他的“规矩”,正在失效。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知道,如果再不拿出点雷霆手段,镇住这帮人,他在中关村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啪!”
他将报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扎轮胎不管用是吧?写文章骂我是吧?”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行!那老子就给你们来点真的!我看是你们的笔杆子硬,还是老子的钢管硬!”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阴冷得如同来自地狱:
“老三,别搞那些虚的了。今晚,带上最好的家伙,给我废一个人!我要见红!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惹我长毛是什么下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废谁?”
长毛的目光,透过窗户,死死地盯着远处一辆刚刚驶过的、印着“向阳速递”字样的三轮车。
“就那个……那个那天敢跟我顶嘴的小子!好像叫什么……二狗!”
风暴,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