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中旬,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
北京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而在北五环外的“向阳速递”大院里,气氛却紧张得像是一根绷断了弦的弓。
业务量太大了。
随着“b2c全品类”战略的落地和“货到付款”业务的引爆,“向阳商城”的日订单量已经突破了三千单。这在当时那个电商还在萌芽期的年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每天,数以千计的包裹像潮水一样涌进大院,又像潮水一样被分发出去。电脑、图书、磁带、考研资料……各种货物堆积如山。
一百多号快递员,四十多辆车,连轴转地跑。
林大军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他嗓子哑得像破锣,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救火队员,哪里出问题就冲向哪里。
“三号车!怎么还没出发?北航那边的客户都催命了!”
“老张!带两个人去支援海淀黄庄那个点!那边爆仓了!”
“财务呢?昨天的账怎么还没对完?司机等着领备用金呢!”
乱。
这是林向阳这几天最大的感受。
虽然有了制度,有了铁律,但那是针对“人”的。而现在的问题,出在“流程”和“管理”上。
这个庞大的系统,正在因为缺乏一个精细化的“大脑”和“管家”,而变得摇摇欲坠。
1月18日,一颗雷终于爆了。
那天下午,林向阳正在学校上课,突然接到了林大军的电话。电话那头,大军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
“向阳,你快回来一趟吧。出大事了。”
“怎么了?”林向阳心里一沉。
“丢货了。丢了大货。”
等林向阳赶回大院时,只见院子中央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一脸颓丧的库管二狗,还有一个满头大汗、急得直跺脚的供货商——那是李天一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北京最大的图书批发商王老板。
“林总!你可来了!”王老板一见林向阳,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手,“这事儿你们得给我个说法啊!那可是五百套《新概念英语》精装版!光进价就两万多块!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两万多块。
在2000年,这相当于普通人两三年的工资。
“别急,王老板,慢慢说。”林向阳安抚住他,转头看向二狗,“二狗,到底怎么回事?”
二狗拄着拐杖,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向阳哥,我……我也不知道啊!昨天下午王老板的车来送货,我明明清点了,是五百套,都入库了。我也签字了。可是今天早上发货的时候,我想去提货,发现那个货架……空了!”
“空了?”林向阳眉头紧锁,“监控呢?”
“监控……前天坏了,还没来得及修。”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值班的人呢?”
“昨晚是大刘值班。他说他一直在岗亭,没看见有人进来搬东西。”
“放屁!”王老板急了,“五百套书!那是几十个大箱子!难不成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肯定是你们内部人偷的!监守自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员工们脸色都变了。大家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和不安。
林向阳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只是丢了钱,或者是送货途中丢了货,那还好查。但这种在自家仓库里,几百箱货物凭空消失,而且监控坏了、值班没看见,这性质就太恶劣了。
这说明,公司的管理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大军哥,报警了吗?”林向阳问。
“报了。警察来看过了,说现场没有被撬的痕迹,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正在排查。”林大军一脸愧疚,“向阳,这事儿怪我。我没管好。”
林向阳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转过身,对着王老板深深鞠了一躬:“王老板,实在对不起。这是我们管理上的失职。这批书的损失,我们全额赔偿。我现在就让财务给您开支票。”
“赔?那是肯定的!”王老板虽然拿到了赔偿承诺,但脸色依然难看,“但是林总,咱们合作是看重你们的信誉。现在连自家仓库都能丢货,以后我还敢把货放你们这儿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谁还敢跟你们合作?”
王老板拿着支票走了,但他临走前那失望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林向阳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两万块钱的事。这是“向阳速递”信誉的崩塌。
当天晚上,林向阳召集了所有核心骨干开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查!必须查到底!”赵刚拍着桌子,“我就不信了,咱们这院子里还能出内鬼?”
“怎么查?”李天一苦笑,“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一百多号人,进进出出的,谁都有嫌疑。难道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审一遍?”
“那就加强安保!”林大军咬着牙,“以后进出仓库必须搜身!值班增加到三个人!我就不信看不住这点东西!”
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但林向阳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这群跟着自己打江山的兄弟。他们有血性,有冲劲,为了公司可以拼命。但他们……真的不懂管理。
大军能带兵,但他不懂怎么建立严密的仓储流程;二狗虽然忠诚,但他连最基本的库存盘点表都做不明白;李天一和王博虽然是大学生,但一个是搞外交的,一个是搞技术的,对这种琐碎的行政管理也是一窍不通。
现在的“向阳速递”,就像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车虽然多,跑得虽然快,但随时可能撞车。
今天丢的是书,明天可能丢的就是电脑。今天赔的是两万,明天可能赔的就是公司的未来。
光靠“严防死守”是没用的。必须有一套科学的、精细化的、从财务到行政到人事的完整管理体系。
而这套体系,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搭建和执行。
一个能管住钱,管住物,管住人,还能让这群草莽兄弟心服口服的“大管家”。
林向阳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身影。
那个从小就带着他们玩,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后来南下广东,在一家大型外企做到行政主管的堂姐——林晓月。
只有她。
会议结束后,林向阳没有回宿舍。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铺开信纸,拿起了钢笔。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光如豆。
他提笔写道:
“晓月姐:
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正坐在广东明亮的写字楼里,喝着咖啡,处理着那些我不懂的外企公文。
但我不得不打扰你。因为,家里的摊子,出事了。
……
(此处省略描述丢货事件和公司乱象的一千字)
姐,我知道你在那边发展得很好。有体面的工作,有不错的收入,或许还有了意中人。让你放弃这一切,回到这个乱糟糟的、充满汗水和泥土味的北京大院,是一个很自私的请求。
但是,姐,这个家,真的不能没有你。
大军哥很拼,但他太累了,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扛着这个家在走。但他不懂怎么让车轮转得更顺畅。
我也很累。我要上课,要谈业务,要对付外面的竞争对手。我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管好这几百人的吃喝拉撒,去理清那千头万绪的账目和流程。
现在的‘向阳速递’,就像一艘在大海上狂奔的船。动力很足,但舵不稳,帆也破了。如果再没有一个好的大副来掌舵,我们可能会触礁,会沉没。
姐,回来吧。
不仅仅是为了帮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大军哥,为了猴子、二狗这些跟着我们出来的兄弟。
我们需要你,像小时候那样,把我们拢在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在北京,等你。
弟:向阳
2000年1月18日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向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将信纸折好,郑重地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打动林晓月。毕竟,那边的世界太精彩,而这边的烂摊子太沉重。
但他必须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林向阳亲自去邮局寄出了这封信。
看着那封载着他所有希望的信件滑入绿色的邮筒,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晓月姐,快点回来吧。
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因为,就在他寄信的同时,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之中。
那是春节前的物流高峰,是一场足以压垮任何脆弱体系的“春运洪流”。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管家来调度,这场洪流,将会把现在的“向阳速递”,冲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