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25日,农历腊月二十。
北京城的年味儿已经很浓了。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炸裂后的硫磺味和即将过年的喜庆气息。
但在北五环外的“向阳速递”大院里,气氛却比这寒冬的天气还要凝重几分。
自从那次“丢书事件”后,整个大院仿佛进入了战时状态。
林大军像一只受了伤却更加警惕的狮子,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他亲自带着几个最信任的退伍兵,在大院里实行了最严苛的军事化管理。
大门口设了双岗,进出必须凭证件,连送饭的大妈都要检查菜篮子。仓库重地更是成了禁区,除了库管和指定搬运工,谁也不许靠近半步。二狗虽然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但他把铺盖卷直接搬到了仓库门口,发誓说:“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拐杖答不答应!”
这种高压政策虽然暂时堵住了漏洞,但也让所有人的神经都崩到了极致。
一百多号兄弟,大多是年轻人,本来就贪玩爱闹。现在每天除了送货就是被盯着,连在大院里大声说话都不敢,压抑的情绪在悄悄蔓延。
“军哥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咱们是来打工的,又不是来坐牢的。”
“就是啊,那次丢货又不是咱们干的,凭什么把咱们当贼防?”
私下里,这样的抱怨声开始出现。
林向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这种“严防死守”只是治标不治本,而且不可持续。弦崩得太紧,迟早会断。
这天晚上,林向阳提着两大袋东西,走进了大院的食堂。
“兄弟们,今天不加班了!都停一停!”
大家伙儿愣住了,看着林向阳。
只见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倒出一大堆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规章制度,而是——
卤猪蹄、酱牛肉、花生米,还有整整五箱“二锅头”。
“这几天大家受累了,神经都绷得太紧。”林向阳笑着招呼道,“今晚咱们不谈工作,不谈规矩,就喝酒!吃肉!放松放松!”
食堂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向阳哥万岁!”
“哎呀妈呀,我都馋酒馋了好几天了!”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大家伙儿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股子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豪气又回来了。
酒过三巡,林大军端着酒杯,走到林向阳身边。他喝了不少,那张平时威严冷峻的脸此刻通红,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向阳……”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哥……哥没用。没管好家,让你赔了那么多钱,还让兄弟们跟着受罪。”
说着,这个在战场上没流过泪,在长毛面前没低过头的铁汉,眼圈竟然红了。
林向阳心里一酸。他知道,这几天压力最大的其实是大军。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肩上,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在赎罪。
“哥,你说什么呢。”林向阳站起来,用力握住他的肩膀,“这怎么能怪你?咱们是从农村出来的,没学过什么管理,遇到问题很正常。正是因为有你在,这帮兄弟才没散,这个家才没垮!”
“可是……可是我真的觉得累啊。”林大军仰头灌了一口酒,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能带着他们冲锋陷阵,能带着他们去跟流氓拼命。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管好这一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怎么管好那几千几万个包裹不出错……向阳,我怕我撑不住,把你这摊子给毁了。”
这一刻,林向阳看到了这个硬汉内心最脆弱的一面。那是能力与责任不匹配带来的深深的无力感。
“哥,你放心。”林向阳给他倒满酒,眼神坚定,“咱们的帮手,马上就要到了。”
“帮手?谁?”林大军醉眼朦胧。
“晓月姐。”
听到这个名字,林大军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姐?晓月……她真的肯过来?”
“我信已经寄出去了。”林向阳看着南方,“只要她收到信,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大军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要是我姐在,我就只管带兵打仗,家里的事交给她,我放一百个心!”
那一晚,大院里的笑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这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与温情。
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明天,一场足以摧毁现有脆弱体系的“超级风暴”,即将随着春节物流高峰的到来,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