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4月初,北京的柳絮开始漫天飞舞。
中关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纳斯达克的指数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虽然还没有彻底崩盘,但敏感的人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然而,对于大多数身在局中的人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最后的狂欢。
“向阳速递”的大院门口,再次停下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还是那个刘志远。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要客气得多,甚至带着几分急切。他手里提着公文包,不顾地上的柳絮,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林向阳的办公室。
“林总,好久不见啊!”刘志远满脸堆笑,甚至主动伸出了手。
林向阳正和林晓月在核对上个月的财务报表,见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刘总,稀客。”
“林总,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刘志远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上次我们谈得不太愉快,那是我的错。这次,我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
他将文件推到林向阳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搜狐,听说过吧?马上就要去纳斯达克上市了!他们现在急需一个有概念、有实体的电商物流板块来充实故事。张朝阳张总亲自点的将,看上了你们‘向阳速递’!”
“哦?”林向阳挑了挑眉,翻开文件看了看。
“一千万人民币!”刘志远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夸张,“全资收购!果您愿意留下,还可以给您保留5的搜狐期权!可就是几百万美金啊!”
一千万人民币!
站在一旁的林晓月,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虽然在外企见过世面,但一千万现金摆在面前,那种冲击力还是巨大的。有了这笔钱,大军不用再没日没夜地跑车,向阳可以安心读书,甚至整个林家都能彻底翻身!
门外偷听的李天一和张伟(那个技术入股的师兄),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一……一千万?”张伟咽了口唾沫,眼睛里冒出了绿光,“向阳,这……这可是天价啊!”
刘志远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靠在椅背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林向阳:“林总,这个价格,绝对是诚意满满了。现在的互联网公司,虽然看着热闹,但大部分都是赔钱赚吆喝。像你们这样能变现的,凤毛麟角。但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的估值是最高的。一旦错过了这个风口,以后想卖都卖不出去了。”
他说得没错。这是泡沫破裂前最后的疯狂。如果是为了赚钱,现在套现离场,绝对是最佳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向阳身上。
林向阳合上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刘志远,眼神清澈得让人害怕。
“刘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搜狐为什么要买我们?仅仅是为了讲故事吗?”
“当然不是!”刘志远正色道,“是因为你们的模式好!自建物流,这是未来的趋势!张总很看好这个方向!”
“既然看好,为什么不自己做?”林向阳反问,“搜狐有钱,有人,有流量。为什么要花一千万买我们这个只有几百人的草台班子?”
“这……”刘志远愣了一下,“因为时间!时间就是金钱!自己做太慢了!”
“不对。”林向阳摇了摇头,“是因为难。是因为物流是个苦活、累活、脏活。是因为那些坐在写字楼里的精英们,不愿意弯下腰来干这种搬箱子、送快递的活儿。他们只想用钱买现成的,然后包装一下,去股市圈更多的钱。”
“林总,您这话就偏激了……”
“我不偏激,我很清醒。”林向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大院,“刘总,您知道这一百多号兄弟,每天起早贪黑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把每一个包裹准时送到客户手里,是为了那一声‘谢谢’,是为了活出个人样。”
“如果我把公司卖给搜狐,变成了上市公司的一个部门。那我的这些兄弟呢?他们会被裁员吗?会被外包吗?会被那些精英们看不起吗?”
“这……”刘志远有些语塞,“商业并购嘛,人员调整是难免的。优胜劣汰是自然法则。”
“所以,我不能卖。”林向阳转过身,声音坚定如铁,“向阳速递不仅仅是我的生意,它是这几百个兄弟的饭碗,是我们的家。我不能为了这一千万,把家给卖了。”
“你!”刘志远气得站了起来,“林向阳!你别给脸不要脸!一千万你都不卖,你真以为你这破公司是金子做的?”
“在我心里,它比金子还贵。”林向阳指了指门口,“刘总,请回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志远抓起文件,气急败坏地走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向阳……你……你真的想好了?”张伟颤抖着声音问道,“那可是一千万啊!咱们分了钱,这辈子都不用愁了!你……你是不是傻啊?”
“师兄,我不傻。”林向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失望,“我只是看得比你远一点。这一千万,现在看着多,但如果是用公司的未来换的,那就是贱卖。”
“未来?什么未来?”张伟急了,“现在纳斯达克都开始跌了!万一泡沫破了,咱们这公司一分钱都不值了怎么办?到时候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师兄,如果你怕,你可以退股。”林向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既然你想走,我不拦你。”林向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按现在的估值,我回购你的股份。你可以拿着钱走人,去过你想过的安稳日子。”
张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向阳会这么决绝。
他看着林向阳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显然支持弟弟的林晓月。他知道,这个公司,终究是姓林的。
“好!这是你说的!”张伟咬了咬牙,“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我要退股!现在就退!而且我要现金!”
“可以。”林向阳答应得很痛快。
其实,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必须这么做。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船上不能有这种动摇军心的人。
“晓月姐,办手续吧。”林向阳对林晓月说道。
林晓月点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她相信弟弟的判断。
张伟拿着支票走了。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大院,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怜悯。仿佛在看一群即将沉船的傻子。
林向阳站在窗前,看着张伟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无比平静。
“向阳,”林晓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值得吗?”
“值得。”林向阳转过头,看着姐姐,“姐,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比如兄弟,比如梦想,比如……骨气。”
“而且,”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到时候,就算他拿一亿来买,我也不会卖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