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跑得快。
尽管林大军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内部局面,但分拨中心里有人“疑似非典”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高墙,传到了附近的社区和村庄。
在这个谈非色变的敏感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爆人们紧绷的神经。
中午十二点,烈日当空。
几辆救护车和疾控中心的防疫车已经停在了院子里,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正在对昏迷的小李进行紧急处置和采样。
而在分拨中心的大门外,局势却变得比里面更加凶险。
“滚出去!把这群毒王赶出去!”
“不能让他们待在这儿!空气都飘过来了!”
几百名附近的村民、居民,手里拿着铁锹、木棍,甚至还有砖头,聚集在了大门口。他们大多戴着厚厚的口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恐惧让他们失去了理智,愤怒让他们变成了暴徒。
“开门!不开门我们砸了!”
“砰!砰!”
几块砖头飞过铁栅栏,砸在了林大军那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瞬间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大院内,刚刚平静下来的员工们再次骚动起来。前有病毒,后有暴徒,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大军哥,咋办啊?这帮人要冲进来了!”
林大军看着门外那群红了眼的老百姓,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他理解他们的恐惧,但他绝不能让他们冲进来。一旦人群冲进来发生接触,那就真的是一场流行病学的灾难。
“把大门锁死!谁也不许靠近!”
林大军大吼一声,然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独自一人,走向了铁栅栏大门。
他没有拿武器,甚至连那把折叠椅都没拿。他走到距离栅栏不到一米的地方,面对着外面那几百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我是向阳速递的总经理,林大军!”
他摘下了口罩,露出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一举动,让门外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在这个时候敢摘口罩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不要命的。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林大军的声音沙哑而洪亮,“我也怕。我这院子里两百多号兄弟也怕。”
“但是,请你们搞清楚!我们不是罪人!我们是在给北京城送物资、送粮食的人!”
“你少废话!”一个领头的壮汉挥舞着铁锹,“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毒?你们在这儿就是祸害!赶紧滚回你们老家去!”
“滚?往哪滚?”林大军冷笑一声,“现在全北京都在封路,我们要是出去了,那是把危险带给全北京!那是害人!”
“我告诉你们,现在医生已经在里面了。如果是普通感冒,我们虚惊一场。如果真的是非典……”
林大军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如果是非典,政府会把这里封锁。我们两百多号人,就死在这个院子里,绝不迈出去一步!绝不连累你们这帮街坊邻居!”
“我林大军把话撂这儿!我就站在这大门口守着!病毒要想出去,先过我这关!你们要想进来打砸抢,也先过我这关!”
“我当过兵,上过前线。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谁要是敢动我的兄弟,敢动这里的一包物资,我拉他垫背!”
说完,他从腰间抽出一条平时用来打包的粗麻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左手死死地绑在了铁栅栏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誓言,也是一种决绝的姿态。
门外的人群沉默了。
那个领头的壮汉看着林大军那只被勒得发紫的手,看着他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举起的铁锹慢慢放了下来。
恐惧依然存在,但人性的良知并未完全泯灭。面对这样一个敢用命来担保的汉子,再狠的心也软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十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大批防暴警察跳下车,迅速在人群和分拨中心之间拉起了一道人墙。
“退后!全部退后!保持距离!”
警方介入了。
紧接着,一名疾控中心的官员拿着扩音器走了过来。
“通知!接上级命令!丰台向阳速递分拨中心出现疑似病例,即刻起实行全封闭隔离管理!周边区域进行消杀!请各位居民立即回家,不要聚集!”
官方的定性,终于让这场风波尘埃落定。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林大军看着逐渐空荡的街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想解开手上的绳子,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得动不了了。
这时,两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生抬着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昏迷的小李被包裹在负压隔离舱里。
“疑似非典,肺部有阴影,必须马上转运到定点医院。”医生隔着铁门对林大军说道。
“医生,一定要救活他!这孩子才21岁!”林大军红着眼喊道。
医生点了点头,上了救护车。
随着救护车呼啸而去,几名警察上前,拿出一把巨大的u型锁,将分拨中心的大铁门“咔嚓”一声锁死。
随后,黄色的警戒线一圈圈地拉了起来,将整个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林大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锁,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里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两百多人的命运,被悬在了半空。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兄弟们。
“都看什么看!”他强打起精神,吼道,“天还没塌呢!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只要我林大军还有一口气,就饿不着你们!”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至暗时刻,才刚刚开始。
14天的隔离期,将是一场漫长的、对人性的残酷拷问。
而此时,他并不知道,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正风驰电掣般地向这里驶来。
车里坐着的,是那个要把自己也关进这座孤岛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