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北京,气温已经有了初夏的躁动。但在丰台分拨中心的巨大钢结构厂房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是向阳集团在北京南城最大的心脏,每天吞吐着数以万计的包裹和维系民生的生活物资。传送带的轰鸣声、扫码枪的滴滴声、装卸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工业时代的交响乐。
而在分拣线的最末端,21岁的河南小伙子李全,正觉得眼前的世界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他穿着公司统一发放的蓝色工装,外面套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厚厚的n95口罩。汗水早就湿透了里面的衣服,顺着脊背往下淌,那种黏腻的感觉让他异常难受。
“小李!发什么愣呢?那边的货堆积了!”
班长的吼声透过口罩传过来,显得有些沉闷。
“哎……来了。”
李全应了一声,试图迈开腿,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那股强烈的眩晕感。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是进了风,酸痛难忍。但他没敢吭声。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发烧”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连路边的野狗都知道。他怕被隔离,怕丢了这份每天能拿双倍工资的好工作,更怕连累一起干活的老乡。
“也许只是着凉了,挺一挺就过去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咬着牙弯下腰,抱起一个沉重的纸箱。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猛地袭来。
天旋地转。
“砰!”
沉重的纸箱脱手而出,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李全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这一声响动,瞬间让忙碌的流水线按下了暂停键。
“小李!”
旁边的工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冲过来想要扶他。
班长也跑了过来,一把扯下李全的护目镜,只见这小伙子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班长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颤抖着伸出手,手背刚刚触碰到李全的额头,就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嘶——这么烫?!”
这一声惊呼,在安静下来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快!体温枪!拿体温枪来!”班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很快,一把红外线体温枪对准了李全的额头。
“滴——”
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显得狰狞而恐怖。
“轰——”
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原本围在旁边的几个工友,在看清那个数字的瞬间,像是见到了鬼一样,惊恐地向后退去,甚至因为慌乱而撞倒了身后的货物。
“发烧了!三十九度五!”
“非典!是非典!”
“天哪!咱们跟他一个车间干活,咱们都要死了!”
恐慌,这是一种比病毒传播速度更快的瘟疫。不到一分钟,“有人确诊非典”的消息(尽管只是发烧)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分拨中心。
两百多名正在干活的分拣员、司机、装卸工,此刻全都扔下了手里的活计。原本井然有序的流水线瞬间瘫痪。
“跑啊!这里是毒窝!”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炸了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涌向大门。那里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也是逃离死亡的通道。
“都别动!站住!”
几个主管试图拦住人群,但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冲散了。
眼看几百号人就要冲出大门,一旦这些人散入北京的茫茫人海,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空气。
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从外面冲了进来。它没有减速,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一个急刹横漂,死死地堵住了那扇宽大的铁门。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迷彩战术靴的大脚重重地踏在地上。
林大军跳下车,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大喇叭。他没有穿防护服,脸上只戴着一个普通的医用口罩,但那一身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却比任何防护都有用。
“都他妈给我站住!!!”
这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最前面几个试图翻越车顶的小伙子腿一软,摔了下来。
“谁敢迈出这个大门一步,老子打断他的腿!”
林大军跳上引擎盖,居高临下,双眼赤红,像一尊门神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大军哥……里面……里面有人发高烧了!是非典啊!”一个平日里和林大军关系不错的司机哭丧着脸喊道,“我们不想死啊!放我们出去吧!”
“放屁!”林大军怒骂道,“发烧就是非典?你是医生还是阎王爷?”
“就算是真的,你们现在跑出去想干什么?想把病毒带回家?带给你们的爹娘?带给你们还在吃奶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地浇在了躁动的人群头上。
不少人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挣扎和痛苦的神色。是啊,如果自己真的染上了,跑回家不就是害了全家吗?
“那……那咋办啊?我们就等着死在这里吗?”有人绝望地蹲在地上大哭。
林大军看着这群平时称兄道弟、此刻却被恐惧击垮的汉子,心里一阵发酸。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软,一软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车里搬出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大门口。
“没人让你们死!”
“我已经打了120,救护车马上就到!是不是非典,医生说了算!”
林大军摘下口罩,点了一根烟,手有些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坚定得像磐石。
“我林大军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我就坐在这个大门口,陪着你们!我没穿防护服,离你们最近!如果这里真的是毒窝,那第一个死的也是我!”
“如果谁觉得自己命比我金贵,现在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烟雾缭绕中,那个并不高大但异常魁梧的身影,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堤坝。
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
大家看着那个堵在门口的男人,看着他脚下那辆横亘的越野车,那种失控的恐慌慢慢被一种叫做“义气”和“主心骨”的东西所取代。
厂房深处,昏迷的小李已经被主管和几个胆大的工友抬到了通风处,远远地隔离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个分拨中心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传送带空转的嗡嗡声,像是在给未知的命运倒计时。
林大军抽完了第三根烟,远处终于传来了凄厉的警笛声。
他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
“来了。”
他低声自语,不知道是在说救护车,还是在说那场注定要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