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当向阳速递的车队终于冲破雨幕,抵达小汤山医院建设工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了神。
这里没有清晨的宁静,只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方圆几公里的土地上,几千盏探照灯将黎明照得如同白昼。数千名工人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在钢筋水泥丛林中穿梭。几百台挖掘机、推土机挥舞着巨臂,铲斗撞击声、电焊的滋滋声、卡车的喇叭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这就是令世界震惊的“中国速度”。
七天七夜,平地起高楼。
“乖乖……这哪是盖医院啊,这是打仗啊!”副驾驶上的老周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烟都忘了点。
“别愣着!跟上引导车!”林大军在对讲机里喊道,把大家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一辆军用吉普在前面带路,车队小心翼翼地驶入这片繁忙的工地。
然而,就在距离核心病区还有三百米的地方,车队被迫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被挖断了,一条巨大的沟壑横亘在路中间,工人们正在铺设排污管道。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向阳速递的同志!我是设备组负责人!”一个戴着安全帽、满眼红血丝的中年人跑了过来,大声喊道,“路断了!车过不去!但这批设备必须马上进场安装!能不能帮帮忙,人工搬过去?”
“人工搬?”林大军看着那三百米的烂泥路,心里一沉。
这可不是平地。昨晚刚下过暴雨,工地上全是烂泥坑,深一脚浅一脚。再加上到处都是裸露的钢筋、碎石,要在这种路上抬着几百斤重的精密仪器走三百米,还要保证不摔、不碰,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他们身上还穿着笨重的防护服,戴着憋气的n95口罩。
但是,看着那个负责人焦急的眼神,看着远处那排即将完工的病房,林大军知道,他们没有退路。
“能!”
他只回了一个字。
“全体下车!卸货!”
十名队员跳下车,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
“四个人一组,抬呼吸机!两个人一组,抬监护仪!注意脚下!宁可人摔倒,不能让货落地!”
“起!”
随着一声号子,沉重的木箱被抬了起来。
这最后的三百米,成了真正的炼狱。
每迈出一步,都要把脚从粘稠的泥浆里拔出来,耗费巨大的体力。沉重的箱子压在肩膀上,正好压在刚才在高速上受过伤的地方,钻心地疼。
“小心!前面有钢筋!”
走在前面的队员大喊一声。
林大军低头一看,一根生锈的螺纹钢像毒蛇一样从泥里探出头来。他猛地收住脚步,身体晃了一下。
“稳住!”
后面的兄弟用肩膀死死地顶住箱子,才没让它滑落。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护目镜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火烧一样疼。
缺氧。
极度的缺氧。
有人开始头晕,脚下踉踉跄跄。
“憋住这口气!别张嘴!”林大军嘶吼着,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像风箱一样,“就把这当成是武装越野!终点就在前面!谁他妈也不许倒下!”
一步,两步,三步……
这三百米,比他们在高速上跑的三百公里还要漫长。
终于,那排白色的板房近在咫尺。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这群泥猴一样的搬运工,赶紧冲过来接应。
“快!接住!”
当最后一个箱子平稳地落在水泥地上时,十个汉子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摘口罩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军医,看着这群浑身泥浆、连防护服都划破了的年轻人,激动地握住林大军的手。
“同志,你们送来的不是机器,是命啊!是这医院几百个病人的命啊!”
林大军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冒烟。他只能摆摆手,指了指胸口那已经被泥水糊住的“向阳速递”四个字,又指了指对方身上的军装。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站直了身体,敬了一个虽然不太标准、但无比庄重的军礼。
老军医愣了一下,随即立正,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这一老一少、一白一蓝两个身影上。
周围轰鸣的机器声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这就是中国。
这就是脊梁。
林大军咧开嘴,虽然戴着口罩看不见,但他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这一刻,他觉得,这一晚上的苦,值了。
这一辈子,值了。
……
上午十点,向阳速递的五辆蓝色厢式货车,在完成了卸货任务并经过了严格的消杀程序后,缓缓驶出了小汤山那片喧嚣的工地。
身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那是数千台机器和工人在与死神赛跑的战歌。
而眼前,当车队拐上京藏高速,驶入北五环主路时,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