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州土地交易中心回到总部,这一路上,林向阳一句话都没有说。
黑色的奥迪车在环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副驾驶上的基建副总几次想开口询问为什么在最后一刻放弃那块势在必得的土地,但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向阳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老板。平时的林向阳,无论是面对非典的恐慌还是618的爆仓,永远是镇定自若、谈笑风生的。
但此刻,他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压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回到办公室,林向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进了里间。
“谁也不许进来。所有会议取消。”
这是他对秘书下的死命令。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勉强勾勒出坐在沙发深处那个男人的轮廓。
林向阳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但他一口没抽,任由长长的烟灰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半小时后,门锁轻轻转动。
沈清仪推门而入。在这个公司里,只有她敢在这个时候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她没有说话,只是借着窗外的微光,走到林向阳身边,把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查到了。”
沈清仪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天元集团,董事长赵天元。现在的身份是着名慈善家、地产大亨。但在1995年进京之前,他的老底在山西大同。那时候,他的公司名字叫——天元矿业。”
听到“天元矿业”这四个字,林向阳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清仪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资料显示,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赵天元在山西、河南、安徽等地疯狂扩张,承包了大量的小煤窑和矿山。他的发家史充满了血腥,因为矿权纠纷、安全事故,甚至……为了掩盖某些重大责任事故,他手里很不干净。”
“向阳,你在拍卖会上听到‘赵天元’这名字时的反应……不仅仅是因为商业竞争吧?”
林向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颤抖着手,掐灭了烟头。
“清仪,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怎么失去父亲与妹妹的吗?”
“记得。你说1991年7月,大别山发大水,发生了泥石流。你爸和你妹妹……都被埋了。”沈清仪的心揪了起来。
林向阳缓缓拉开茶几下的抽屉,从最深处的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只有一半红绳的银色长命锁。那是妹妹安然五岁生日时的礼物。
另一样,是一个已经磨损严重、没有任何油的金属防风打火机。
“这个打火机,是我爸的。”
林向阳的声音沙哑,仿佛穿越了十二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绝望的雨夜。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抽烟都是用火柴,连五毛钱的塑料打火机都舍不得买。但是,在他出事前的那个月,他突然拿回了这个打火机。”
“他把它当宝贝一样,平时连摸都不让我摸。有一次我问他哪来的,他神色很慌张,只说是……是一个大老板给的,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有钱的人。他说那老板还要带他发大财。”
林向阳把打火机推到沈清仪面前。
“1991年7月,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后山矿坑塌方了。全村人都去挖,我也去挖。我用手刨出了这个打火机,还有安然的长命锁。”
借着微光,沈清仪凑近看了看。
打火机的底部,虽然被锈蚀得很严重,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四个阴刻的小字——天元矿业。
“十二年了。”
林向阳的手指死死地扣着那个打火机,指节发白。
“这十二年,我一直留着它。我知道害死我爸、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藏在这四个字后面。但是我查不到。九十年代资讯不发达,‘天元’这种名字满大街都是,我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家,也不知道那个老板叫什么。”
“直到今天。”
“在拍卖会上,那个赵瑞说出‘赵天元’,说出‘天元集团’的时候,我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那个赵瑞手腕上戴的表,那种嚣张的语气,和当年偶尔出现在我们村口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一模一样。”
“赵天元……天元矿业。”
林向阳低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吐出来的。
“原来他就在北京。原来他洗白了,成了人人敬仰的大企业家。”
“是他。一定是他。”
“1991年那个夏天,我爸根本不是死于天灾。那是人祸!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矿坑塌方!赵天元为了省钱,违规开采,导致了那场灾难!事后为了掩盖真相,他肯定动了手脚,甚至……甚至可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向阳不敢往下想。父亲当时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被灭口了?为什么连尸骨都找不到?
“今天在拍卖会上,我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那个赵瑞!但我忍住了。”
两行清泪,顺着这个坚强男人的脸颊流了下来。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暴露了,以赵天元现在的势力,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不仅报不了仇,连向阳集团这几千号兄弟的饭碗也会被我砸了。”
沈清仪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防备、痛苦不堪的男人,心如刀绞。
她坐下来,紧紧地抱住了林向阳,让他把头埋在自己的怀里。
“哭吧,向阳。哭出来就好了。”
“你做得对。你忍住了,这是最大的勇敢。”
沈清仪的手指温柔地穿过他的发丝,语气却异常坚定:
“既然锁定了目标,我们就一定能查出真相。这个打火机,就是物证。它证明了你父亲和赵天元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赵天元虽然现在身披金身,但只要他做过恶,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那个年代的原始积累,经不起推敲。”
“向阳,向阳集团不仅是你的事业,也是你的武器。你要把这把刀磨得更锋利。”
林向阳在沈清仪的怀里沉默了许久。
那是他积压了十二年的委屈、恐惧与仇恨。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脆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是猎人盯着猎物时的眼神。
“你说得对。”
林向阳擦干眼泪,拿起那个打火机和长命锁,重新锁回了那个铁盒子里。
“咔哒”一声。
像是把所有的仇恨都压缩成了动力。
“清仪,谢谢你。”
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酷。
“从明天开始,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秘密调查赵天元集团的发家史,尤其是1991年前后在大别山、山西等地的旧账。我要知道那场‘矿难’的官方记录到底是什么。”
“第二,调查那个赵瑞。他是赵天元的亲侄子,也是他最狂妄的爪牙。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我要从他身上找缺口。”
“好。”沈清仪点头,“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去查,绝不打草惊蛇。”
林向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在嘲笑世间的悲欢离合。
在那灯火深处,或许赵天元正坐在豪华的会所里,享受着权力和财富带来的快感,根本不记得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在大别山的深处,几条人命像蚂蚁一样被他碾碎了。
“赵天元,你好好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吧。”
林向阳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个曾经在泥地里对着废墟嘶吼的十岁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可以与恶龙搏斗的骑士。
“从今天起,我不止是为了赚钱。”
“我要让你把你吃进去的每一滴血,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