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俱乐部,位于东长安街10号,毗邻天安门广场。在2003年的北京,这里是顶级的名利场,一张会员卡不仅意味着几十万的入会费,更是身份、地位与圈层的象征。
顶层的一间豪华包厢里,装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齐白石的虾,角落里的博山炉燃着昂贵的沉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盘旋。
赵天元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绸缎唐装,手里盘着两颗包浆厚重的狮子头核桃,正坐在紫檀木的主位上,眯着眼睛听着下属的汇报。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耳垂很大,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如果不了解他的底细,谁也不会把这个笑呵呵的“慈善家”、“着名民营企业家”,和那个曾在山西矿坑里靠暴力敛财起家、满手血腥的“赵阎王”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资本洗白后的魔力。金钱不仅能买来豪宅名车,还能买来光鲜的社会地位,将那些黑色的过往层层包裹。
“叔,搞定了!”
包厢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赵瑞一脸得意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签好的土地成交确认书,走路带风。
“通州那块3号地,咱们拿下了!8000万!那个什么向阳集团的林向阳,被我几句话就给吓跑了,连牌都不敢举,灰溜溜地滚蛋了!哈哈!”
赵瑞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地端起赵天元面前的紫砂茶杯,猛灌了一口大红袍。
“8000万?”
赵天元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侄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仿佛是一条冬眠的蛇突然睁开了眼。
“那块地的评估价只有6500万。你溢价了1500万。”赵天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瑞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哆嗦,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叔叔的手段了。
“叔……这……这不是为了给那个林向阳一点颜色看看吗?”赵瑞小声辩解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个送快递的暴发户,也敢跟咱们天元抢地?我要是不压着他,以后咱们在地产圈的面子往哪搁?再说了,那是您看上的地,我必须得拿下来啊。”
“面子?”
赵天元冷笑一声,把核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一声脆响,吓得赵瑞差点把茶杯摔了。
“你懂个屁的面子!”赵天元指着赵瑞的鼻子骂道,“我是让你去拿地,不是让你去斗气!我们是做生意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为了踩死一只蚂蚁,多花一千五百万,这叫蠢!叫败家!”
赵瑞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像只被训斥的鹌鹑。
赵天元骂了几句,似乎气消了一些,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核桃,盘了起来。
“不过,拿了就拿了吧。通州那块地位置不错,正好卡在京津高速的口子上。以后不管做高端别墅区,还是囤着等升值,都能赚回来。这点钱,天元还亏得起。”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恢复了那副弥勒佛般的模样。
“那个林向阳……就是最近那个搞什么618,网上卖东西的小子?”
“对,就是他!”赵瑞见叔叔没再发火,赶紧接话,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非典让他给赚了一笔。现在手里有点钱,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到处买地建仓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送快递的苦力,也配跟咱们坐一张桌子?”
“送快递的……”赵天元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这行当,也就是个苦力活。不过,这小子最近势头挺猛,听说连市里的领导都夸过他,说他是什么新经济的代表。”
“叔,您太看得起他了。”赵瑞嗤之以鼻,“他那个公司,就是个空架子。没根基,没背景。我让人查过了,他父母就是大别山里的农民,早都没了。这种人,在咱们眼里,那就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蚂蚁。”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更何况,是一只会咬人的蚂蚁。”
赵天元瞥了他一眼,语气变得阴沉。
“既然你已经得罪了他,就要斩草除根。我赵天元做事的规矩,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绝不能给对手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
“听说他放弃通州后,准备去大兴拿地?”
“是有这个消息。”赵瑞点头,邀功似的说道,“大兴那边的招商局好像挺欢迎他的,毕竟能带来税收和几千个就业岗位。听说意向书都快签了。”
“欢迎?”赵天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他从唐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
“大兴主管土地的老张,以前是我在党校的同学。前年他儿子出国留学,我还以‘天元奖学金’的名义赞助了一笔学费。”
赵天元拨通了电话,声音瞬间变得爽朗热情:
“喂,老张啊!是我,老赵!哈哈,好久不见啊……”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大兴最近有块地要出让?对,就是那个本来打算做物流园的。”
“哎呀,老张,物流园那种低端产业,哪配得上咱们大兴未来的规划啊?我有意向在那儿搞一个‘高科技产业园’,你也知道,现在上面都提倡科技兴国嘛……”
“对对对,重新评估一下。好的,改天一起喝茶!”
挂断电话,赵天元把手机扔回桌上,脸上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搞定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就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
“老张会先把地扣下,理由是‘重新评估土地性质,优先高科技产业’。这一拖,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至于那个林向阳……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想在北京城拿地?得先问问我赵天元答不答应。”
“高!实在是高!”赵瑞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叔,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他的后路!到时候他没地建仓库,货送不出去,那个什么向阳集团,迟早得垮!”
“这就叫规则。”赵天元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们是穿鞋的,他是光脚的。对付这种人,不用跟他赤膊上阵,用规则玩死他就行了。”
“还有,让你查的那个事,抓紧点。最近风声有点紧,把以前山西那边的尾巴都给我收好了。有些旧账,烂在土里最好。”
“是!叔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赵瑞兴冲冲地走了,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向阳跪地求饶的场景。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沉香的味道依旧浓郁,掩盖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场不见血的谋杀。
赵天元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长安街。
车水马龙,繁华似锦。红墙黄瓦在夕阳下闪耀着金光。
他很享受这种站在云端、随意操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在北京这块地界上,只要他赵天元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至于那个叫林向阳的年轻人?
在他眼里,不过是漫长发家史上,无数个试图挑战他权威、最后却灰飞烟灭的绊脚石之一罢了。
他甚至都没有去细想“林向阳”这个名字背后可能隐藏的血债。
毕竟,从山西矿山一路杀到北京地产圈,他脚下踩过的尸骨太多了。十二年前大别山那场泥石流里的几条人命,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早已遗忘的小插曲。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惹到的不是一只蚂蚁。
而是一头正在苏醒的、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