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北京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夹雪。
整个城市灰蒙蒙的,湿冷入骨。
向阳大厦内部,比天气更冷。
虽然林向阳在凌晨被保释出来的消息稍微稳定了一下军心,但“账户冻结”、“仓库查封”、“大门被堵”的三重打击,已经让这家年轻的公司处于崩溃的边缘。
办公区里空了一大半。
不少工位上只剩下凌乱的文件和垃圾。很多员工甚至没有来办离职手续,直接就不来了。
更可怕的是,有人在浑水摸鱼。
“站住!”
林大军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行政部门口。
他一把抓住了正想偷偷溜走的一个中年人。
那是市场部的一个副经理,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把包打开。”林大军冷冷地说道。
“大军……林总,我这就是拿点个人物品……”副经理眼神闪烁,冷汗直流。
“我说,打开!”
林大军一把夺过包,拉链拉开,“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除了几本书,赫然还有一叠厚厚的客户名单合同,以及几块移动硬盘。
“想偷数据去卖给赵天元是吧?”林大军眼里的杀气简直要溢出来,“平日里向阳待你不薄,车补房补哪样少了你的?现在公司遇难了,你就干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缺德事?”
周围的员工都围了过来,眼神复杂。有鄙视,也有兔死狐悲的漠然。
那个副经理瘫软在地上,哭丧着脸:“大军哥,我也是没办法啊……听说公司要倒了,我也要养家糊口啊……”
“把他轰出去!”
林大军一脚把硬盘踢开,指着大门,“这种人的脏手,不配碰向阳的东西!滚!”
这一幕,被刚走进公司的林向阳看在眼里。
他穿着昨晚那件还没来得及换的皱巴巴的大衣,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客户名单,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通知所有人。”
林向阳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办公区里却清晰可闻。
“十分钟后,大会议室集合。所有在京员工,必须到场。外地分公司,视频连线。”
……
十分钟后。
向阳集团最大的阶梯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四百人。要知道,就在半个月前的分红大会上,这里还挤满了欢呼的人群。
剩下的人里,除了林晓月、林大军、王博、李天一等核心高管,大部分是跟着公司一路打拼过来的老员工,还有一些刚毕业、眼神迷茫的大学生。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主席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
大屏幕上,分公司的视频信号也接通了。画面里,广州的二狗、上海的负责人,也都神色凝重。
林向阳走上台。
他没有拿话筒,也没有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声音清脆,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大家抬起头,看到桌上放着的,是一本深红色的房产证,和一把奥迪车的车钥匙。
“这是我在北京唯一的房子,买在朝阳公园,值三百万。”
“这是我的车,值六十万。”
林向阳指着那两样东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就在开会前,我已经让晓月姐联系了典当行。今天下午,这换来的三百多万现金,就会打到公司的备用账户上。”
全场哗然。
“向阳,你这是干什么!”林晓月急得站了起来,“那是你的家底啊!”
“家都没了,还要家底干什么?”林向阳摆摆手,制止了姐姐。
他看着台下的员工,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我知道,大家都在传,向阳集团要完了,林向阳要坐牢了。”
“我也知道,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很多人心里在打鼓,在盘算着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
“我不怪刚才想偷资料走的人,趋利避害是人性。但我感激现在还坐在这里的你们。”
“这三百多万,不够还供应商的债,也不够解封仓库。但这笔钱,足够发这个月的工资!”
“我林向阳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我还有一块钱,我就绝不会欠大家一分钱工资!哪怕是卖房卖车,我也给你们兜底!”
台下,几个老员工红了眼眶,悄悄抹泪。
在这个老板跑路如家常便饭的年代,这种砸锅卖铁发工资的行为,比任何画饼都震撼人心。
“但是!”
林向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我卖房卖车,不仅仅是为了发工资。我是为了告诉大家,这场仗,我没输!我也没打算输!”
他转身指着身后的大屏幕,上面是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标注着向阳速递密密麻麻的网点。
“赵天元封了我们的仓库,但他封不了全国几百个网点!冻结了我们的账户,但他冻结不了几百万信任我们的用户!”
“他们说我们卖假货?放屁!我们的每一台手机都是原装正品,只是没有那张入网证!既然他们拿这个做文章,那好,我们就不卖了!这种擦边球的钱,老子不赚了!”
“他们说我们非法集资?那就让央行来查!把账本摊在太阳底下给他们看!”
“这是一场新旧势力的战争!”
林向阳猛地挥手,仿佛在劈开眼前的黑暗。
“赵天元代表的是旧时代的强权,是靠关系、靠垄断、靠黑箱操作的旧资本!而我们,代表的是互联网,是透明,是效率,是未来!”
“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但只要我们熬过去,太阳一定会升起来!”
“今天,想走的,去财务领工资,我不留,好聚好散。但留下的,就是跟我林向阳过命的兄弟!”
“只要向阳集团这艘船不沉,未来,我许你们一个锦绣前程!”
“我话讲完。谁走?谁留?”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
是技术总监王博,那个平日里只会敲代码的宅男。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大声喊道:
“我不走!向阳通的代码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它是我的孩子!谁敢动它,我跟谁拼命!这个月工资我不要了,留着买服务器!”
“我也不走!”
运营总监李天一站了起来,“618那几天几夜咱们都熬过来了,这点事算个屁!大不了重头再来!”
“俺也不走!”
视频里,二狗在广州分公司拍着桌子吼,“谁敢动向阳哥,俺带兄弟们杀回北京!”
“不走!”
“跟他们干!”
“向阳必胜!”
越来越多的员工站了起来。那股被压抑的愤怒和委屈,此刻化作了冲天的斗志。
林向阳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他知道,军心稳住了。
这艘即将沉没的船,重新被打上了补丁,扬起了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沈清仪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快步走到主席台前,在林向阳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向阳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拿过话筒,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兄弟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就在刚才,清仪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赵天元以为把我们逼进了死胡同,但他不知道,绝路尽头,往往就是生路。”
“散会!各部门主管留下!我们要反击了!”
窗外,雨雪初歇。
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向阳大厦的灯火,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亮。
一只受伤的孤狼,在舔舐完伤口后,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