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成都,正是最好的时节。
锦江水绿,芙蓉花开。空气中弥漫着火锅的麻辣香气和盖碗茶的清香。这座以“安逸”着称的城市,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慵懒而惬意。
林向阳坐在向阳集团成都分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春熙路,眉头却微微皱着。
“林总,这是最新的地下水监测报告,还有一些不太正经的小道消息。”
成都分公司的负责人老刘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神色有些疑惑,甚至带着点好笑。
“最近几天,我们在绵阳和德阳的几个物流园,地下水井的水位出现了异常波动,忽高忽低的。而且水质变得浑浊,有时候还能打上来那种发黑的泥沙。还有,看守仓库的保安老李跟我抱怨,说这两天晚上的狗叫得特别凶,怎么哄都不停,那是那种带着惊恐的呜咽声,听着渗人。哦对了,还有司机反映,路过乡道的时候,看见成群结队的癞蛤蟆往大路上蹦,压死了不少,看着怪恶心的。”
林向阳接过报告,没有像老刘那样当成笑话听。他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数据,指尖在那一行行枯燥的“水位异常”上划过。
水位突变、动物异常、蟾蜍迁徙。
这些在常人眼里可能只是偶然的自然现象,或者是气候闷热导致的躁动,但在林向阳这个时刻绷紧了“安全弦”的人眼里,却像是一连串刺耳的凄厉警报。
虽然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他清晰地记得,半年前苏文轩为了给集团选址,特意请来的那位地质专家曾在酒桌上失态地说过:“四川盆地是个聚宝盆,也是个火药桶。它位于龙门山断裂带边缘,地质活动活跃,积蓄了千年的能量,任何地底的微小呻吟,都可能是巨龙翻身的前兆。”
林向阳走到地图前,目光锁定了那条狭长的龙门山断裂带。
“老刘,传我的命令。”林向阳合上文件,转过身时,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刀,“从今天起,四川全境的所有向阳速递分拨中心、仓库,立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一级战备?”老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林总,这是不是太紧张了?现在五一刚过,生意正好,要是搞全员战备,会严重影响分拣效率的。而且,理由是什么?总不能说是因为癞蛤蟆上路吧?”
“理由是‘抗灾演习’!”
林向阳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容置疑,“效率重要还是命重要?向阳集团不差这一周的利润!”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开始下达一连串具体的指令:
“第一,把所有的重型运输车、挖掘机如果工地有的话都给我加满油,全部停在空旷地带的停车场,车头朝外!”
“第二,仓库里的高层货架全部加固,特别是靠近通道的货物,全部降层处理!把矿泉水、方便面、帐篷这些物资,给我从深处的货架搬出来,堆在最靠近门口的卸货区!如果没事,就当是盘点;如果有事,这些就是救命粮!”
“第三,那个刚刚配发下来的海事卫星电话,给我发下去!每个站点一部,特别是山区站点,必须保持24小时开机!谁敢关机,立马开除!”
“是!”老刘被林向阳这股突如其来的肃杀气势彻底震住了。虽然他不理解,但出于对大老板的绝对服从,他不敢多问,赶紧擦着汗跑去执行。
看着老刘慌乱的背影,林向阳的心并没有放下。他看了一眼日历。
5月10日。 距离大军哥的婚礼,还有10天。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拿起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拨通了林大军的电话。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向阳啊!咋这时候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林大军爽朗的笑声,背景里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和喧闹的人声,那是属于幸福的声音,“我和知秋在都江堰呢!正在拍婚纱照!哎呀这儿的风景真不错,水清得跟镜子似的,就是今天这天儿有点闷,像是要下大雨。”
“哥”林向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
“咋了?吞吞吐吐的,想催我回去干活?”林大军心情大好,“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我就去北川,那边有个希望小学要验收,我顺道去给孩子们发点喜糖。知秋给孩子们买了好多新书包,把后备箱都塞满了。”
“北川”
听到这个地名,林向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查过地质图,那个方向是地质最不稳定的核心区域。
“哥,要不别去了吧?”林向阳试探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验收的事让下面工程部的人去就行了。你腿脚不方便,这几天又闷热,就在成都好好陪陪嫂子,做做spa,准备婚礼的事。”
“那哪行!”林大军一口回绝,语气里透着股倔强,“那是咱们向阳集团捐建的第一批抗震示范小学,我不去看看质量,心里不踏实。万一工程队偷工减料咋办?再说了,知秋也想去看看孩子们。她说,咱们结婚,得沾沾孩子们的喜气,以后生个大胖小子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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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阳沉默了。
他太了解哥哥的脾气了。林大军平时看着憨厚,但认准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在这个时候强行阻止,理由也不充分——总不能说“我觉得要地震了”吧?那会被当成疯子的。
“那你们注意安全。”林向阳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把千言万语化作最实际的叮嘱,“哥,我让老刘给你车上放的那部卫星电话,一定要随身带着!不是放在车里,是随身带着!不管去哪,保持联系!”
“知道了!怎么跟你嫂子一样啰嗦!”林大军笑着,语气里全是宠溺,“行了,摄影师叫我们了。回聊!”
电话挂断。
都江堰,南桥。
岷江水奔流而下,清澈见底,泛着千年的波光。岸边的柳树垂下枝条,随风轻摆。
林大军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虽然走路还有些微跛,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杆,那股子精气神比谁都足。叶知秋穿着洁白的拖尾婚纱,妆容精致,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即将成为新娘的幸福笑容。
“大军,你看这水,多清啊。”叶知秋指着江水,感叹道,“听说这是李冰父子两千年前修的,造福了整个成都平原。这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是啊。”林大军看着那奔腾的江水,眼神里满是敬畏,“古人真厉害。咱们现在盖房子、修路,也得像人家一样,修个几千年不坏的,那才叫本事。这次去北川验收小学,我得带把锤子,好好敲敲那些墙。”
“傻样。”叶知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领结,眼神温柔,“明天去北川,那是山区,路不好走,你腿还没好利索,别逞强。累了就歇着。”
“放心吧媳妇。”林大军拍了拍胸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现在壮得像头牛!别说去北川,就是背着你上珠穆朗玛峰都没问题!咱们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两人相视一笑,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出了一个深情对视的姿势。
“好!看这里!新郎笑得开心点!三、二、一!”
“咔嚓。”
快门按下。
照片里,青山绿水,才子佳人,定格成了永恒。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与美好。
谁也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江水,正在悄悄翻起底部的泥沙,变得有些浑浊。天空中,成群的蜻蜓低飞盘旋,仿佛在焦急地寻找着出路。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而在他们脚下几百公里的地底深处,两块巨大的地质板块,正在进行着最后的积蓄与挤压。岩层发出了人类听不见的崩裂声。
灾难的齿轮,已经卡进了最后一格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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