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2日。北京,东城区,静园胡同。
一场秋雨过后,北京最美的季节来了。天空蓝得像打磨过的绿松石,鸽哨声划过四合院的屋脊,带着一种古老皇城的慵懒。
林安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择菜。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长裙,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虽然脸色比刚回国时红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像是一潭死水,总是下意识地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这几个月,她努力想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但身体里的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将!老张头,这回你可跑不了了!”
院墙外,胡同口的大槐树下,传来一群大爷下棋的喧闹声。棋子重重拍在木棋盘上的“啪”声,清脆响亮。
林安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声音太像枪上膛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低头看手里的韭菜,指甲深深掐进菜叶里,渗出绿色的汁液。
“别怕,是下棋呢。”
旁边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父亲林国强坐在廊檐下,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正听着单田芳的评书。老人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但那条伤腿还需要时间养。
“爸,我知道。”林安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是她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表情,“我去洗菜。”
她端着菜盆刚站起来,胡同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哎!老张!老张你怎么了?!” “坏了!人抽过去了!快打120!” “谁有速效救心丸?快点!”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声。
林安然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惊恐的叫喊声,瞬间撕裂了她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心理防线。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
“医生!救人!那是动脉出血!” “没药了!安然,放弃他吧,没药了!” k国丛林里的惨叫,断肢,还有那些在她怀里渐渐变冷的身体
林安然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此时此刻,她看到的不是紫藤花架,而是漫天飞舞的苍蝇和血红色的泥土。
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牙齿打战,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胡同外的声音越来越急。 “不行了!脸色都紫了!这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啊!” “是不是那儿有个当医生的?这院刚搬来的好像有谁说过” “快去敲门!”
“咚咚咚!”
急促的砸门声响起,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林安然的心口。
“有人吗?救命啊!老张不行了!”
林安然死死捂住耳朵,身体顺着葡萄架慢慢滑落。她想喊“我不是”,她想躲进地窖里。那种面对死亡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让她觉得自己也是个溺水者。
我是个逃兵。我救不了任何人。
“安然。”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穿透了她的耳膜。
林国强不知何时已经推着轮椅来到了她面前。老人没有去开门,而是静静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女儿。
“爸我怕”林安然抬起头,满脸泪水,像个无助的孩子,“全是血我手上全是血”
林国强看着女儿颤抖的双手,那是双干干净净、修长白皙的手。伍4看书 勉废岳黩
老人突然举起手里的拐杖,“咚”的一声,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
“那是邻居!是一条命!”
林国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大别山农民特有的倔强和庄重,“咱老林家的人,从你爷爷那辈起,就要么不做,做了就不兴当孬种!你是医生,门外头那是病人。就这么简单!”
“可是我不行我手抖”
“抖也得去!”林国强猛地喝道,“只要你是个医生,阎王爷没点名之前,你就得去抢!抢不回来那是命,不去抢,那就是罪!”
这最后的一个“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安然脑海中的混沌。
她看着父亲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托付——对生命的托付。
门外的呼喊声已经带着哭腔了。
林安然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泪水,一把拉开了朱红大门。
门外,一群大爷大妈正急得团团转。地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脸色青紫,已经没有了动静。
“都让开!”
林安然吼了一声。这一声吼出来,她感觉胸口郁结的那口恶气好像散了一半。
她冲进人群,跪倒在老张头身边。
没有脉搏。没有自主呼吸。颈动脉静止。
心脏骤停。
林安然的大脑瞬间切换到了那个她最熟悉的频道——急诊急救。
那些丛林里的枪声消失了,眼前只有病人的胸廓。
她双手交叠,十指扣紧,掌根死死抵在老人双乳连线的中点。
01,02,03
她开始按压。
每一次下压,都需要垂直用力,深度五厘米。老人的肋骨在她的手掌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骨头在承受压力,但她不能停。
“帮我数着!一分钟一百下!”林安然对着旁边吓傻的大妈喊道。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她的手臂开始酸痛,那是肌肉记忆在对抗生理极限。
一下,两下,一百下,两百下
地上的人依然没有反应。
“没用了吧这都三分钟了”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闭嘴!”林安然头也不抬,继续按压。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是因为用力过猛,而不是恐惧。
“回来!给我回来!”她在心里疯狂地喊着。
就在她准备进行下一组人工呼吸时,手掌下突然传来了一下极其微弱的震动。
咚。
那是心脏复跳的声音。
紧接着,老张头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咳咳”声,胸廓开始有了自主起伏。
“活了!活了!哎呦喂神医啊!”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安然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她看着老人慢慢恢复血色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远处,救护车的警笛声终于响了起来。
急救医生跳下车,看到现场的情况,检查了一番后,对着瘫在地上的林安然竖了个大拇指:“处理得真专业!黄金四分钟,要是没你这一手,这人肯定没了。”
担架把人抬走了。
热闹的胡同慢慢恢复了平静。
林安然还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血。只有刚才按压时留下的红印,和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韭菜绿汁。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哇——”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这哭声里,没有了恐惧,只有释放。
她哭自己这几个月的懦弱,哭那些没能救回来的战友,也哭刚才那一声“活了”带来的巨大喜悦。
轮椅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国强推着车来到胡同口,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
“哭啥。”老人把毛巾递过去,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刚才那医生不都夸你了么。这才是咱老林家的种。”
林安然接过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又看了看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胡同。
这一次,她听到了鸽哨声,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是活着的声音。
“爸,”林安然红着眼睛,却笑得格外灿烂,“我想到医院工作。”
林国强咧嘴笑了,满脸褶子都在发光。
“中。咱明儿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