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5日。广东,东莞。
深秋的南方依然燥热,但这股燥热中却夹杂着萧瑟的寒意。
位于厚街镇的“风顺速运”华南转运中心,曾经是这里最繁忙的地标。半年前,这里每天有上千辆重卡进出,吞吐着发往全球的电子产品和服装。
但今天,这里像是一座死城。
巨大的铁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和讨薪工人拉出的白底黑字横幅——“还我血汗钱!”、“严惩跑路老板!”。
几百名穿着制服的司机和分拣员围在门口,有的坐在地上抽烟,有的情绪激动地摇晃着铁门。地上满是丢弃的矿泉水瓶和快餐盒,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绝望的味道。
一辆挂着粤b牌照的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林向阳摘下墨镜,看着眼前的一幕。
“林董,情况不太好。”
坐在副驾驶的是向阳集团法务部的一名资深律师,也是沈清仪的得力手下,“这家公司的老板叫钱大富,上周卷了账面上的两千万流动资金跑去加拿大了。现在这就是个烂摊子,欠了供应商五千万,欠了工人工资八百万。银行正准备拍卖这块地皮和设备。”
“地皮不值钱。”林向阳淡淡地说,“现在这个时候,谁买地谁是傻子。设备也是废铁。”
“那我们走?”律师试探着问,“这种不良资产,接手就是一身骚。
“不。”林向阳推开车门,“最有价值的不是地,也不是车,是人。”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径直向那群愤怒的人群走去。
“干什么的!是不是钱大富派来的狗腿子?”
眼尖的工人看到了林向阳,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几个脾气火爆的司机甚至抄起了手里的扳手。
律师吓得脸都白了,想去挡,却被林向阳轻轻推开。
林向阳站在人群中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畏惧。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拆开,散了一圈。
“各位师傅,我是向阳速递的林向阳。”
人的名,树的影。
“向阳速递”这四个字一出,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那是行业的龙头老大,是刚刚在汶川救灾中封神的金字招牌。
“你是林老板?”一个带头的车队队长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来干啥?钱大富欠我们的钱,你能给?”
“钱大富欠你们的,那是法院的事。”林向阳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实诚劲,“我来,是想跟大伙聊聊吃饭的事。”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趴在停车场里的重卡:“车停这一天,就要生一天的锈。你们手停这一天,家里的老婆孩子就要饿一天的肚子。”
“我也想跑啊!可是没油卡,没过路费,货主也不敢发货啊!”队长把烟狠狠摔在地上,眼圈红了,“这年头,工厂都倒了,我们能去哪?”
“来向阳。”林向阳看着他,目光诚恳,“只要车况好的,连人带车,向阳集团全收。发,比你们之前高20。之前被拖欠的工资,我虽然没有义务替钱大富还,但我可以给每个入职的兄弟预支三个月工资,算安家费,让大伙先把家里的锅揭开。”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在这个大规模裁员的寒冬里,这条件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林老板,你说真的?不骗人?”
“向阳集团的红车在汶川都没骗人,在这儿能骗你们?”林向阳笑了笑,“合同我都带来了,公章就在车上。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签。签了字,马上发油卡,今晚就能出车。”
“我签!” “我也签!”
原本剑拔弩张的对抗场面,瞬间变成了招聘现场。
一个小时后,物流园的侧门打开了。一辆接一辆贴着“风顺”标志的卡车开了出来,司机们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虽然车身还没来得及改涂装,但他们知道,方向盘已经握在靠谱的人手里了。
搞定了工人,剩下的才是资本的博弈。
物流园的办公楼里,几家债权银行的代表和钱大富留下的代理律师正愁眉苦脸。
林向阳推门而入,这次,他恢复了那个冷酷猎人的面孔。
“各位,外面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
林向阳没坐下,直接站在会议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焦头烂额的精英,“司机和车,我已经接收了。现在这个园区,就是个空壳子。”
“林董,您这是釜底抽薪啊!”银行代表苦笑,“您把人都挖走了,这资产更没人要了。”
“所以,我来帮你们解套。”
林向阳伸出三根手指:“市场评估价的三折。现金。一次性付清。我只要这个转运中心的使用权和剩下的硬件设施。”
“三折?这太低了!这不合规矩”代理律师想反驳。
“规矩?”林向阳冷笑一声,那是他在丛林里对赵天元说过的语气,“现在的规矩是现金为王。除了我,整个广东还有谁能拿出几千万现金来接这个盘?你们可以等拍卖,但等到明年,这地方恐怕连草都长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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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桌上。
“两千万。只会多,不会少。同意就签字,不同意我现在就走。我的车队已经走了,我也没什么损失。”
那是赤裸裸的阳谋。
银行代表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手里的坏账已经够多了,现在能回笼两千万现金,总比一分钱拿不到好。
“成交。”银行代表咬着牙说道。
夕阳西下。
林向阳走出办公楼,看着工人们正架着梯子,把大门上“风顺速运”的招牌拆下来。巨大的金属字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在那尘土飞扬中,一块崭新的“向阳集团华南第二枢纽”的横幅被挂了上去。
“林董,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旁边的律师擦了擦汗,想说“趁火打劫”,又不敢说。
“觉得我们像秃鹫?”林向阳点燃一支烟,看着那忙碌的景象。
“有点。”律师实话实说。
“不。
林向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清明,“秃鹫只吃腐肉,不干活。我们是森林的清道夫。”
他指着那些重新发动引擎的卡车:“你看,那些车动起来了,那些司机有饭吃了,这个节点的物流就能通畅,上下游的工厂就能拿到原材料。我们吃下这具尸体,是为了不让瘟疫蔓延,是为了让整片森林更干净。”
“记住了。”林向阳转过头,看着律师,“在冬天,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道德。而能带着别人活下去,就是功德。”
2008年的深秋,当大多数企业都在断臂求生的时候,林向阳带着他的现金和那支不仅会送快递、更懂人心的铁军,开始了他在荒原上的疯狂扩张。
猎人的耐心,终于换来了第一场丰盛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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