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深圳,龙华。
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水汽和沉重的工业废气味。这里是全球电子制造业的心脏,富士康的高端产线园区。
向阳集团的第一款智能手机“火种1号”(project fire),正卡在量产的最后一公里,生死未卜。
“不行!绝对不行!林总,这没法做!”
无尘车间外,代工厂的厂长张志强把防静电帽狠狠摔在桌子上,急得满头大汗,“一千台试产机,报废了四百台!不良率!这哪里是生产,这是在烧钱!”
林向阳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着桌上那一堆报废的屏幕组件。
问题出在屏幕贴合上。
“火种1号”采用了极度激进的“全贴合”工艺——将保护玻璃、触摸层和显示屏无缝粘合,以追求那种“画面浮在水面上”的通透感。但在2009年,业界普遍采用的是有空气层的“框贴”工艺。
现在的后果就是:屏幕中间到处是微小的气泡,甚至胶水溢出腐蚀了排线。
“林总,听我一句劝。”张厂长苦口婆心,“咱们退一步,改回框贴吧。虽然屏幕看起来灰一点,有点反光,但良品率能做到98。再这么耗下去,这批货赶不上五一发布了。
林向阳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块报废的屏幕,看着里面那个刺眼的气泡。
那个气泡像是在嘲笑他的野心。
如果退回框贴,这台手机就泯然众人矣。它将不再是乔布斯级别的艺术品,而是一块普通的电子砖头。
“不改。”
林向阳放下屏幕,声音沙哑但冰冷,“张厂长,给我一张行军床。”
“什么?”
“从今天起,我就睡在车间里。”林向阳指了指产线尽头的角落,“我不走。,我什么时候出这个门。”
“还有我。”
一声粗犷的吼声传来。
林大军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安保制服,那个金属义肢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向阳集团的供应链主管。
“张厂长,”林大军咧嘴一笑,但那笑容里透着股狠劲,“我知道最近有几家供应商想断供,想看向阳集团的笑话。麻烦你传个话出去,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以后向阳集团的物流车,就不拉谁家的货。我林大军虽然腿断了,但脾气还没改。”
这是红脸与白脸的配合。林向阳负责技术死磕,林大军负责商业威慑。
接下来的两周,成为了这间工厂里所有工人的噩梦,也是传奇。
林向阳真的住下了。
他把办公桌搬到了真空贴合机的旁边。他不像个董事长,更像个偏执的工程师。
“气泡产生的原因是胶水流速不均匀。”
凌晨三点,林向阳趴在显微镜前,眼睛通红。他的脑海里没有前世的记忆,只有物理学和化学的逻辑在疯狂运转。
“现在的oca(光学透明胶)太粘了,真空机抽气的时候,空气来不及跑出来。”
他把王博从北京叫了过来,还从日本请来了一位胶水配方的老专家。
“改配方!”林向阳在白板上画着分子结构图,“降低粘度,增加固化时间。还有,真空机的抽气程序要改,不能一次抽干,要分段,像呼吸一样,一呼一吸,把气泡‘骗’出来!”
这是一场与微观物理的战争。
工人们轮班倒,机器不停转。林向阳累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醒了就继续盯着参数。他的胡子长了出来,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
4月20日。日。日。
每提升一个百分点,都是用无数次失败和几千万人民币砸出来的。
终于,4月28日凌晨。
“林总!林总!”
产线主管的声音都变调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第十批次!
正在行军床上浅睡的林向阳猛地坐起。
他接过托盘里那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手机。
黑。
极致的黑。
在息屏状态下,正面的玻璃和显示屏完美融合,没有任何灰度,没有任何气泡。它就像是一块黑色的玉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这不仅仅是手机,这是工业的诗歌。
林向阳颤抖着手指,按下了电源键。
“嗡——”
屏幕亮起,红色的“火种”logo在纯黑的背景下燃烧,那种通透感,就像是火焰真的在玻璃下跳动。
“成了。”林向阳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周围的工人和工程师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甚至把防静电帽扔向了空中。张厂长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像疯子一样的年轻人,心里只有服气。他知道,从今天起,中国制造这四个字,有了新的含义。
林向阳拿着这台手机,走出了喧嚣的车间。
,!
此时,深圳的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鱼肚白,那是黎明前的颜色。
他插上一张si卡。
在这个清晨,他不想打给投资人,不想打给pony马,也不想打给高管。
他拨通了一个哪怕在梦里都记得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哥?”
听筒里传来林安然睡意朦胧却瞬间清醒的声音,“这么早?出什么事了吗?”
林向阳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那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因为采用了最新的降噪麦克风和高清通话技术,清晰得就像安然就站在他面前呼吸。
“安然。”林向阳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听得清吗?”
“很清楚啊,就像你在我耳边说话一样。”安然有些疑惑。
林向阳抬起头,看着东方升起的第一缕朝阳。金色的阳光洒在他手中的黑色手机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安然,记住这个时刻。”
林向阳轻声说道,眼角的泪水滑落,“这是未来打给你的第一个电话。”
“咱们的‘火种’,点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安然带着哭腔的笑声:“哥,我听到了。那火声,真好听。”
2009年4月28日,清晨。 向阳集团首款智能手机“火种1号”量产成功。
一只蝴蝶,在深圳的工厂里扇动了翅膀,即将在那个移动互联的时代,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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