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星塔底,囚室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墙壁上禁制符文流转的微弱冷光,与那无孔不入、冰冷沉重的“囚星锁”之力,提醒着三人身处绝境。
凌清雪盘膝静坐,灰蓝色的眸子紧闭,全部心神沉入识海,尝试着与寂灭道种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道种依旧沉寂,云澈的意识了无回应,但那对塔顶“镇星珠”、乃至对整个七星剑宗山门星辰灵气的“渴求”与“躁动”感,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强烈。仿佛饥饿的旅人闻到了珍馐的香气,又像离群的孤雁感应到了同类的呼唤。
她尝试以自身太阴寂灭道韵为引,小心翼翼地触碰、引导那股躁动。起初毫无反应,如同对牛弹琴。但当她将心神完全沉浸于道种表面的古神寂灭道纹,模拟那种“向死而生”、“化万法为虚无”的寂灭真意时,奇迹发生了。
道种核心,那点属于云澈的意识星火,似乎被这同源的道韵所引,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寂灭波动,自道种深处悄然弥漫开来,与凌清雪的道韵产生了刹那的共鸣!
就是这刹那的共鸣,让凌清雪敏锐地捕捉到,道种“渴求”的对象,并非单纯的星辰灵气,而是混杂在七星剑宗山门灵气中,一种极其稀薄、却本质极高的特殊“源力”。这种“源力”冰冷、锋锐、带着一种镇压与禁锢的特性,与“镇星珠”散发的波动同出一源,却又似乎更加……原始?仿佛是整个七星剑宗护山大阵乃至诸多禁制的力量根基之一。
“难道……这七星剑宗的传承,或者其山门根基,与某种星辰寂灭本源有关?所以才会对云澈的道种产生吸引?”凌清雪心中念头急转。如果真是如此,那“暗星标记”与星陨阁的恩怨,或许能解释一二。星陨阁传承上古星神,而七星剑宗若也触及类似本源,双方或有传承之争,甚至上古宿怨。
她暂时压下这些猜测,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利用这份共鸣上。既然道种能被引动,或许能在“镇星珠”能量潮汐转换的那“百分之一息”内,做些文章。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缓流逝。秦锋与司徒月也在努力调息,试图恢复哪怕一丝力量,但“囚星锁”的侵蚀如附骨之疽,进展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接近七个时辰。凌清雪的心神始终与道种保持着那丝微弱的共鸣联系,如同黑暗中紧盯猎物的孤狼,等待着那一刻的降临。
忽然——
嗡!
整座镇星塔,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塔顶方向,那股庞大、冰冷、镇压一切的波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紧接着,凌清雪清晰感觉到,侵入体内的“囚星锁”之力,以及囚室墙壁禁制散发的压迫感,都在同一瞬间,减弱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
就是现在!百分之一息!
凌清雪灰蓝色的眸子骤然睁开,精光爆射!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因为时间根本不允许!她只是将全部的心神、连同刚刚与道种建立的共鸣,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寂灭意念,顺着“囚星锁”之力与塔内禁制瞬间的薄弱节点,悍然撞向塔顶方向——那颗“镇星珠”!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探查,更像是一种“同频共振”的试探,一种源自同本同源寂灭道韵的“呼唤”!
意念触及镇星珠波动的刹那——
轰!!!
凌清雪识海剧震!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神魂深处炸响!那枚沉寂的寂灭道种,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辉!道种表面,古神寂灭道纹疯狂流转,一股浩瀚、苍凉、充满了无尽星辰生灭与终极寂灭意境的磅礴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冲入她的识海!
与此同时,塔顶那颗旋转的暗蓝色“镇星珠”,光芒猛然一盛,随即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低沉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嗡鸣!整个镇星塔的禁制光芒随之明灭不定,塔身震颤加剧,连塔外巡逻的弟子都惊疑不定地抬头望来!
“怎么回事?镇星珠为何异动?”
“快!去禀报厉长老!”
囚室内,凌清雪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鲜血,脸色惨白如纸,刚刚恢复一丝的元婴再次遭受冲击,裂纹隐现。强行以重伤之魂引动道种与镇星珠共鸣,反噬巨大。但她灰蓝色的眸子却亮得吓人,充满了震撼与……一丝明悟!
就在刚才那百分之一息的接触中,她“看”到了!透过道种的共鸣与镇星珠的反馈,她“看”到了这七星剑宗山门之下,那庞大阵法脉络的一角核心!那里,并非单纯的能量节点,而是一处被重重禁制封锁的、散发着与古神残躯类似古老气息的“空洞”!空洞之中,隐约有一物,其散发出的本源波动,与云澈的寂灭道种,同出一源,却又似乎更加完整、更加……狂暴?
而且,在那惊鸿一瞥的共鸣景象中,她似乎还“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倚靠在镇星塔某处阴影中的颓废身影——老酒鬼!他正仰头“看”着塔顶异动的镇星珠,乱发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锐利如剑,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果然……”凌清雪心中凛然。这老酒鬼,绝非普通守塔人。他故意透露“百分之一息”的信息,难道就是期待自己引动这番变化?他有何目的?
镇星珠的异动很快平复,塔内恢复死寂。但凌清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道种在吸收了镇星珠反馈的那一丝同源波动后,虽再次沉寂,但其核心的意识星火,似乎凝实、壮大了一丝。更重要的是,她对“囚星锁”之力的同化速度,在刚才共鸣的刺激下,竟悄然加快了一分!虽然依旧缓慢,但已从几乎停滞变成了蜗牛爬行,这是质的改变!
“清雪姐姐!你没事吧?”司徒月焦急地传音,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凌清雪七窍流血,显然受了反噬。
“无妨。”凌清雪擦去血迹,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我可能……找到了一点眉目。大师兄,月儿,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务必稳住心神,配合我。”
秦锋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断,缓缓点头:“师妹放手施为,我等生死同命。”
就在三人暗中交流之际,囚室铁门猛地被推开!厉长老面沉如水,带着两名气息冰冷的执法弟子走了进来。他目光如刀,瞬间锁定凌清雪,尤其是在看到她七窍残留的血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方才镇星珠异动,可是你所为?”厉长老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
凌清雪抬眼,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晚辈身陷囹圄,修为被封,如何能引动贵宗至宝异动?或许是这‘囚星锁’太过霸道,晚辈伤势发作,气息紊乱,无意间引动了塔内禁制共鸣罢了。”
“哼!巧言令色!”厉长老显然不信,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伸出,就要按向凌清雪头顶,“本座亲自搜魂,一切自明!”
搜魂!他终于还是等不及了!
秦锋与司徒月脸色剧变,但被“囚星锁”禁锢,连起身都难,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
凌清雪心中也是一沉,此刻她状态极差,若被搜魂,不仅自身秘密暴露,云澈的道种也极可能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反抗,无异于自杀。
就在厉长老手掌即将触及凌清雪天灵盖的刹那——
“且慢。”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刚被吵醒、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声音,自囚室门口响起。
老酒鬼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倚在门框上,醉眼朦胧地扫了一眼室内,打了个酒嗝:“厉扒皮,大半夜的,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厉长老动作一顿,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厌恶:“酒疯子,这里没你的事!滚回去喝你的猫尿!”
“嘿,怎么没我的事?”老酒鬼又灌了一口酒,用脏袖子抹了抹嘴,“这镇星塔归老子看管,出了事,老子第一个倒霉。你在这瞎折腾,万一又引动镇星珠,把塔搞塌了,算谁的?”
“你!”厉长老脸色一沉,“本座执法,轮得到你一个废人指手画脚?”
“废人?”老酒鬼嘿嘿一笑,眼中醉意似乎消散了些,透出一股令人心寒的冷光,“厉明轩,三十七年前,你还在外门扫台阶的时候,老子就已经是‘天枢剑卫’了。跟老子摆长老架子?”
天枢剑卫!厉长老(厉明轩)瞳孔微缩,脸色变幻。那是七星剑宗最精锐、地位特殊的剑卫之一,非核心弟子与立下大功者不可入。这酒疯子,竟曾是其中一员?
“陈年旧事,提之无益。”厉明轩压下怒火,冷声道,“此女疑似引动镇星珠异动,关系重大,必须立刻审问清楚!你若阻拦,便是同罪!”
“审问?搜魂?”老酒鬼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进囚室,目光扫过凌清雪,又看了看厉明轩,“厉长老,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丫头身上的寂灭道韵如此明显,与镇星珠同源相斥又相引,刚才的异动,十有八九是两相感应所致。你现在搜魂,万一刺激了她体内那道韵,再与镇星珠来个大的,这塔要是真炸了,里面的‘那东西’跑出来……嘿嘿,这责任,你担得起?还是宗主担得起?”
厉明轩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显然被老酒鬼说中了痛处。他死死盯着老酒鬼,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凌清雪,眼中杀意与忌惮交织。塔里的“那东西”?是什么?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手,冷哼一声:“好!本座就给你这废人一个面子。暂且不搜魂。但此女必须严加看管!若再有异动,或塔中‘那物’有失,唯你是问!”
说罢,他狠狠瞪了老酒鬼一眼,带着两名弟子拂袖而去,铁门再次重重关闭。
囚室内,只剩下凌清雪三人,以及拎着酒壶、似笑非笑的老酒鬼。
老酒鬼转过身,醉眼朦胧地看着凌清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小丫头,胆子不小,运气也不错。不过,下次再乱来,可不一定有老头子我帮你擦屁股喽。”
他晃了晃酒壶,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道:“镇星珠的能量潮汐,每七个时辰一次。塔底禁制最薄弱处,在东南角第三块砖下三寸……不过,就凭你们现在,知道了也没用,嘿嘿……”
脚步声远去,囚室重归死寂。
凌清雪看着老酒鬼消失的方向,灰蓝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东南角,第三块砖下三寸……禁制最薄弱处?
绝境之中,似乎真的……出现了一线微光。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