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看似普通的石墙,在靠近之后,苏媛才察觉到它的异常。墙砖的缝隙里,确实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着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微光。空气里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格外浓郁,几乎令人作呕。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破烂道袍老道,在距离石墙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是对着墙壁,懒洋洋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音节古怪,不似人言。
“吱嘎……”
沉重的、仿佛巨石摩擦的声音响起。那面石墙的中央,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斜向下的、漆黑深邃的洞口。洞口内,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金属锈蚀混合着陈旧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条同样用粗糙石板铺就的、陡峭的台阶,延伸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聚魂灯”的微光,并未从洞内透出。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吸引力,却从洞口内散发出来,仿佛在召唤着符合条件的“客人”进入。
老道率先迈步,身影很快被洞口内的黑暗吞噬。其他“客人”也面无表情,沉默地鱼贯而入,如同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冰冷的盛宴。他们的身影融入黑暗,脚步声很快被吸收,消失无踪。
苏媛和陈默落在最后。苏媛拧亮了强光手电,光束刺入洞口,照亮了湿滑的石阶和两侧粗糙潮湿的岩壁。台阶很深,手电光无法照到底。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气息,让陈默体内的“污染”力量微微躁动了一下,随即被血脉力量强行压下。
“小心脚下,跟紧我。”苏媛低声道,率先踏下台阶。陈默紧随其后,左手握着怀表,右手反握着匕首,精神高度集中。
台阶似乎无穷无尽,向下延伸了许久。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湿度也越来越大,岩壁上开始渗出冰冷的水珠,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滴声,空洞地回响。但前方那些“客人”的脚步声和气息,却仿佛被黑暗彻底隔绝,完全感觉不到,只剩下他们两人孤独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毛。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就在苏媛开始怀疑这台阶是否永无尽头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摇曳、呈现诡异幽绿色的光芒。同时,一阵低沉、压抑、仿佛无数人用气声窃窃私语的嘈杂声浪,也隐隐传来。
台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仿佛将整座山腹掏空的地下洞窟。
洞窟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高处目测超过二十米。洞顶倒悬着许多尖锐的、不断滴落冰冷水珠的钟乳石。洞窟中央的地面相对平整,此刻,密密麻麻、或坐或站、或飘或浮,聚集了至少上百个“人影”!比上面酒馆里看到的,多了数倍不止!显然,这“拍卖会”的吸引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被人为地开凿出一些简陋的石龛和平台,一些气息格外阴冷强大、或者形态更加怪异的“存在”,独占一方,冷眼俯瞰着下方。苏媛甚至看到几个“人”的周围,缭绕着明显的、颜色各异的雾气或阴影,形态不断扭曲变幻,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在洞窟的正中央,最高处的一个天然形成的、如同小舞台般的石台上,摆放着一张用整块黑色、布满天然孔洞的怪石雕成的长条石案。石案上,只孤零零地放着一盏灯。
那是一盏样式极其古朴、仿佛青铜铸就、表面布满铜绿和暗红锈迹的八角宫灯。灯有八面,每一面都镶嵌着一块浑浊不清、仿佛蒙着厚厚血垢的暗色琉璃。此刻,灯芯并未点燃,但八面琉璃却自行散发出那种幽绿、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光芒,均匀地照亮了整个洞窟的中心区域,也将石案和石案后,那个“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清楚楚。
石案后,站着的正是那位“往生栈”的“掌柜”。
他(它)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衫,面容普通木然,眼神空洞。但此刻,他(它)手中并未拨弄那漆黑的算盘,而是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静静地站在石案后,仿佛一尊早已与这石台、这宫灯、这洞窟融为一体的雕塑。然而,他(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感,却比在柜台后时,强大了何止百倍!仿佛他(它)就是这片地下暗市、乃至整个“往生栈”部分规则的化身。
那盏幽绿的“聚魂灯”,光芒所及之处,似乎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特殊的“场域”。所有进入洞窟的“客人”,无论原本气息多么混乱、狂暴或不稳定,在踏入这片绿光范围后,都不由自主地、强行地“安静”和“收敛”了许多,仿佛被某种至高的力量所压制。整个洞窟虽然聚集了上百个诡异的存在,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充满张力的寂静,只有那些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摩擦声、滴水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幽绿的光晕中飘荡。
苏媛和陈默踏入洞窟边缘,立刻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冰冷的精神压力笼罩下来,让他们呼吸都为之一窒。苏媛还好,她意志坚定,精神力经过“浩然气”的蕴养,虽感压力,但尚能支撑。陈默则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体内那两股力量受到外界强烈“场域”的刺激,再次开始躁动,他不得不调动更多的心神去压制、平衡。
两人迅速扫视全场,找了一个相对偏僻、靠近岩壁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苏媛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形态各异的“客人”,试图从中分辨出可能的目标或威胁。
很快,她的目光,就被洞窟另一侧,一个特殊的“小团体”吸引住了。
那大约有六七“人”,聚在靠近石台左侧的一个稍微凸起的石台上,隐隐以其中一人为首。为首者,是一个穿着暗紫色、绣有扭曲银色镜面纹路长袍、面容隐藏在宽大兜帽阴影中、只露出一个苍白尖削下巴的“人”。他(它)的身材高瘦,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也拢在袖中,姿态与中央石台上的“掌柜”有几分诡异的相似,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粘腻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的、纯粹的“暗”与“镜”的邪异感。
尽管兜帽遮面,尽管气息内敛,但苏媛几乎在看到这“人”的瞬间,心脏就猛地一缩!陈默更是浑身剧震,握着怀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体内那“污染”的力量,如同嗅到了同源母体的气息,骤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差点冲破他勉强维持的压制!
是拜影教的人!而且,绝对是高层!很可能是……长老级别的存在!那种纯粹的、令人作呕的“镜”之邪力,以及那身标志性的暗紫银纹袍服,绝不会错!
那紫袍“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兜帽阴影下的脸部,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向了苏媛和陈默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到眼睛,但一股冰冷、探究、带着一丝淡淡讶异和……玩味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跨越半个洞窟,落在了陈默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体内那躁动的“污染”力量,以及他手中紧握的、正散发出抵抗性微光的怀表上。
紫袍“人”身边的其他几个“人”,也都穿着类似的、但纹路和颜色稍浅的袍服,显然是随从或下属。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首领的注意,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贪婪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被发现了!而且,是被拜影教的长老级人物盯上了!
苏媛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在这诡异的、敌友难辨的“往生栈”拍卖会上,他们竟然和拜影教的高层,成了“竞拍对手”?!不,恐怕不仅仅是竞拍对手那么简单。对方显然已经认出了陈默体内“污染”力量的来源,甚至可能认出了“守镜人”怀表!这简直是将自己送到了敌人的枪口下!
陈默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压制着体内疯狂想要“回归”同源“母体”的“污染”力量,同时调动血脉力量与之对抗。怀表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共鸣着,似乎在为他提供着微弱但坚定的支持。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道冰冷探究的“视线”,尽管身体因为恐惧和力量的冲突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中,却燃烧起一股不甘和愤怒的火焰。
就是这些混蛋,造就了他悲惨的过去,将“污染”植入他的身体,如今,还想在这里,在这阴阳罅隙之中,继续将他视为猎物或工具?
紫袍“人”似乎对陈默的反应感到一丝“有趣”,那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它)缓缓地、优雅地,将拢在袖中的右手,抬到了胸前。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类似玉石般的光泽。
他(它)用那苍白的手指,对着陈默所在的方向,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做了一个动作——
先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然后,食指缓缓平移,指向陈默。
最后,食指弯曲,做了一个极其轻柔、却充满无尽恶意和占有欲的——“过来”的勾手手势。
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挑衅,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告诉陈默:你体内的“东西”,是属于我们的。你,也终将属于我们。
苏媛猛地踏前一步,完全挡在了陈默身前,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毫不畏惧地迎向那紫袍“人”。她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尽管她知道,在这里,物理武器的作用可能微乎其微。
整个洞窟,仿佛都因为这两方无形的对峙,而变得更加寂静、压抑。许多“客人”都察觉到了这微妙而危险的气氛,投来或好奇、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连中央石台上,那位一直如同雕塑般的“掌柜”,空洞的目光,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朝着这个方向,扫了一下。
就在这时,石台上那盏幽绿的“聚魂灯”,毫无征兆地,光芒大盛!
八面琉璃上的幽绿光芒骤然变得刺目,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惨绿!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庞大、冰冷的、带着绝对“规则”意味的无形力量,以宫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窃窃私语、所有躁动气息、所有无形的对峙和杀意,在这股力量下,都被强行镇压、抚平。
“掌柜”那干涩沙哑、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幽绿的灯光中,清晰地响起,回荡在洞窟每一个角落:
“子时已到。”
“‘往生栈’,本月小会,现在开始。”
“规矩照旧。出示‘货’者,上前。有意者,竞价。价高者得,离手不认。”
“第一件,‘货’名——”
他(它)顿了顿,空洞的目光扫过下方,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然后,缓缓报出了一个名字:
“‘定魂珠’碎片。”
拍卖,开始了。而苏媛和陈默,与拜影教长老之间那无声的、凶险的较量,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