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黑铃铛,手心发白。竹篓背在身后,火符、木剑、通行符都在。风从西边吹来,药味越来越浓,地底的热气也让灯笼的火光晃动。
月亮移到屋脊后面,子时快结束了。
我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那块有空响的地方还留着巡夜人踩过的印子。他们打开过通道,又关上了。说明下面能走,不是死路。他们也不怕被人发现,这里一定有人罩着。
我不怕。
白泽说过:“山不怕高,水不怕深,就怕人心藏鬼。”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就是往鬼窝里去。
我没回头。前面那些师兄还在吵《天地律令》的事,声音一阵大一阵小。掌门站着不动,像块石头。我知道他在等秩序恢复,可真正的麻烦已经不在明面上了。
我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去换火符,也不是回队伍。我要离开,去北口外三里处汇合。计划变了,行动提前。丑时初敌人最弱,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吃药前动手。
我贴着石台边缘走,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暗处。第七盏灯下的暗道口被推回去了,表面看不出来。但我记得那个声音——咔的一声,石板滑开一条缝。那是机关,不是裂缝。
走到转角,我看了眼广场西南角的炼丹炉。它封着,烟道也堵着,但那股药味就是从那边来的。是残留的味道,就像锅煮过毒药,洗不干净。
我继续走。
绕过旗杆,乌鸦飞走了。破旗垂着,不动。我数着步子,七步、八步……第九步,我拐进一条窄巷。这里是盛会外围,堆着旧木箱和坏掉的符架。灯笼照不到这里,只有月光照进来。
我在第三个箱子后停下。
伸手进竹篓,摸到留影符。这张符现在很安静,背面只亮了一格。我把它贴在胸口,挨着通行符。两股暖意叠在一起,顺着身体往下走。我能感觉到地底的震动,比刚才快了半拍。百晓翁说子时三刻才升火,但现在提前了。他们在催火。
我闭上眼,用手指按住通行符,顺着热流探过去。指尖传来一丝震感,两息长,少了一分回音。和昨夜一样。
睁开眼,我把留影符收好,右手抽出木剑。剑没开锋,是练功用的。但在清尘诀下,它能引出剑气。我左手握住黑铃铛,摇了半下。
铃没响。
但我知道苏映雪听见了。
我蹲下,检查护符带。这是师父给的防震符,平时挡山路颠簸,现在也能防地火冲击。带子结实,符纸没褪色。我松了口气,重新绑紧。
站起来,背着竹篓,走出窄巷。
外面没人。守夜执事去了东边查火符,两个灰袍人也不见了。这片区域空了十步宽。我快步穿过,贴着墙根往北走。
越靠近北口,地面越烫。鞋底踩上去有点软。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硫磺味。我知道这是地火脉动带来的。百晓翁说过,死火山的地脉会喷热流,蚀魂殿就是靠这个烧丹。
我走到乱石堆前停下。
这里有三棵枯树,围着一块塌陷的石碑。碑上的字没了,只剩一个凹槽,形状像只眼睛。我记得这个地方。上一章结尾的纸条写着:“北口外三里,老地方见。”这就是“老地方”。
我靠在石碑旁,屏住呼吸。
不到半柱香时间,地面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地火,是脚步声。有人来了,走得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
我不动,也不说话。
那人停在我左边五步远。是个穿旧青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无锋古剑。他没看我,只是把剑尖点地,敲了三下。
是沈断剑。
我又等了十息,右边树枝响了一下。一个人影闪出来,背着琴,脸上蒙着纱。她站定后,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声音很短很低,像风吹叶子。
是苏映雪。
最后来的是根竹杖。咚、咚、咚,三声后,一个老头从石头后走出来。他拄着杖,盯着我,眼神像鹰。
是百晓翁。
我们都没说话。
百晓翁走到石碑前,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有三条线,分别指向东、西、北。他说:“东口布了‘醉卧图’,守卫换岗晚半柱香。西口巡逻六人,不能靠近。北口通道有新锁阵,禁制没稳,可以破。”
我说:“我们走北口。”
沈断剑点头:“我打头。”
苏映雪摇头:“你太显眼,他们认得你的剑。”
百晓翁说:“让小孩带头。她还没露脸,气息也没被记下。”
我上前一步:“我走。”
沈断剑看了我一眼,把剑收回背后。他说:“你在前,我和苏映雪断后。百晓翁居中。遇敌不恋战,直取哨塔,斩灵线。”
我点头。
百晓翁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贴在地上。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地下通道。他用手一拂,线条亮起微光。“北口入口在石碑后三丈,往下十七阶,右转遇墙,左行五步有门。门后是前厅,再往里是丹房和囚室。”
我记住了路线。
我把留影符拿出来,摊在掌心。这张符能录画面,也能放假影像。白泽教过我“虚形掩迹法”——用记忆骗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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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眼默念启录诀。三息后,符纸上浮出影像:我刚才和灰袍人交手的画面。黑气扑来,我侧身闪避,木剑划弧,剑气斩断三道阴流。
我把符纸翻过去,背面亮了一格。说明记录好了。
我睁开眼,把符纸举到胸前,对着北边地面。心里反复想同一个画面。渐渐地,符纸发热,光影浮动,在空中投出一层薄雾般的影像。
那是我战斗的样子。
影像只有七秒,但够用了。
我收起符纸,对三人说:“走。”
我们贴着石碑移动。地面越来越烫。走到三丈外,果然看见一块活动石板。我按下边缘,咔的一声,石板下沉,露出台阶。
十七阶,往下。
我第一个进去。
竹篓背好,木剑握紧,左手摸着黑铃铛。我没摇,只是让它贴着手心。
台阶湿滑,石壁上有青苔。我们一步步往下,脚步很轻。百晓翁走在中间,每过岔道就在墙上做记号。苏映雪耳朵动着,听远处动静。沈断剑断后,手一直没离剑柄。
下到底,右转遇到墙。我停下。
墙上有一道裂缝,五步外有个凸起的石头。我走过去,按下去。
门开了。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腐臭味。我知道这是噬魂修者逆脉运功的气息。他们经脉倒流,灵力带毒,连呼吸都有味。
门后是前厅。
长方形空间,四根石柱撑顶。墙上插着火把,光昏黄。正对门口有座哨塔,高出地面三尺,上面挂着铜线,连向深处。那是通讯灵线,一拉就会警报。
厅里有两个守卫,穿着灰袍,腰间佩刀。他们背对我们,在说话。
“这次怎么提前了?”
“上面说有动静,怕被人盯上。”
“哪个盯?蜀山那帮人?”
“不止。还有散修游侠。听说昨夜有人换了火符,查了暗道。”
我听得清楚。他们说的是我。
沈断剑对我点头。
我知道该动手了。
我深吸一口气,运转《清尘诀》第三重。灵力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我脚下踏出“分光步第三变”,错开半步,一闪就冲进厅内。
左侧守卫刚转身,我就到了。
木剑翻转,使出“破云十三刺”前三式。剑尖连点,打他咽喉、肩井、腕骨。这不是杀人招,是打经络。我要让他功法反噬。
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呼吸一滞。
右边那人拔刀砍来。刀风带腥气,是淬了毒的。
我没硬接。用“借势导流法”,侧身让过刀锋,顺势一撞,把他推向地面。他踉跄几步,踢翻火把。火焰滚到墙角,点燃干草。
火光一亮。
我跳上哨塔,木剑横扫,斩断铜线。
啪!
灵线断了,火花四溅。
厅里一下子安静。
两个守卫愣住。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外联系断了。
我没给他们反应时间。
我对门外打了个手势。
沈断剑立刻扔出三张火符,贴在左右墙角和天花板上。火符炸开,浓烟弥漫。苏映雪同时拨动琴弦,一声低鸣扩散开来。那是“迷心引”的前奏,能扰人神识。
百晓翁趁机冲向通道入口,在地上撒了一把灰粉。那是“断踪散”,能阻追踪术。
我站在哨塔上,大声说:“你们行邪道,毁生灵,今日在此动手,天地共鉴!”
话音落,手中木剑举起,残留剑气映着火光发亮。
两个守卫慌了。他们想逃,可出口已被百晓翁封锁。我想起刘思语九岁击退噬魂修者的事,就知道不能犹豫。
我跳下哨塔,喝道:“分三路,包抄!”
沈断剑往左,冲向丹房。苏映雪往右,进入囚室区。我带队中路,继续深入。
前厅很快控制住。我们打通第一道防线。
我让百晓翁留两人守门,其余跟我前进。
通道变窄,两边墙上出现符文。那是禁制。我拿出通行符,贴在墙上。符纸发热,我顺着最热的地方走,那是弱点。
不到十步,前方拐角冲出四人。都是灰袍,拿弯刀,眼神浑浊。他们身上药味更重。我知道他们刚吃完镇魂膏,药效正在发作。
我下令:“别硬拼,打节点!”
我们散开。我用“分光步”逼近一人,木剑点他左肩。他抖了一下,刀差点脱手。这是功法反噬。沈断剑趁机扫腿,将他放倒。
另一人扑向苏映雪。她不退,手指一划琴弦,“叮”一声,音波撞在他胸口。他踉跄后退,捂住耳朵,满脸痛苦。
剩下两个想逃。
我没追。举起木剑,引动剑气,两道弧光射出,正中他们脚踝。他们摔倒在地,爬不起来。
我们继续推进。
打破三道小关卡,放倒十几个守卫。他们大多反应慢,显然是药物影响。
我带人杀到主殿外。
主殿门紧闭,门上刻着一只眼睛图案,和外面石碑上的凹槽一样。我知道这是蚀魂殿的标志。百晓翁说他们用童男童女精魄炼丹,违天理。
我站在门前,把手伸进竹篓。
摸到通行符。它很烫,几乎要烧起来。地火脉动剧烈,说明里面正在催火炼丹。
我闭眼,用手指按住符面,顺着热流探。这一次,震感持续三息,回音完整。和之前不同。
我睁开眼:“他们在加速。”
百晓翁点头:“丑时初服药,现在提前了。必须马上行动。”
我说:“破门。”
沈断剑上前,用无锋剑撬门缝。苏映雪弹琴,用音律干扰里面的人。我退后三步,举起木剑,凝聚全部灵力。
剑气成形。
我冲上前,一剑劈下。
轰!
门裂开一道缝。
里面传来惊叫。
我一脚踹开大门。
主殿灯火通明。中央是炼丹炉,炉火正旺。四周站着六人,穿黑袍,胸口绣着眼睛。他们是核心成员,修为比外围高得多。
一人抬头看我,冷笑:“九岁的小孩,也敢闯我蚀魂殿?”
我没答话。
把竹篓放下,取出留影符。这张符必须用了。我要录下他们炼丹的过程,当证据。
我闭眼默念启录诀。
符纸上浮出影像:炉火翻腾,黑烟缭绕,炉底压着三块血符。那是用活人精魄祭炼的材料。
我把符纸翻过去,背面连亮三格。记录成功。
黑袍人怒吼:“杀了她!”
六人同时出手。掌心喷出黑气,走逆脉,带腐臭味。攻击目标是咽喉、丹田、脚踝——都是要害,但也容易防。他们不是想杀我,是想逼我露破绽。
我用“分光步第三变”,走残谱路线,错开半步,木剑划弧,引动剑气斩断三道阴流。
他们一怔。
没想到我能挡住。
我大声说:“你们炼冥骨丹,害人性命,今日证据确凿,休想逃脱!”
说着,我把留影符抛向空中。符纸旋转,影像放大,投在墙上。所有人都看到了炉中血符、地火催炼、守卫换药的全过程。
主殿一片哗然。
有些外围弟子开始后退。
我知道他们动摇了。
我下令:“全面压制,控制丹房!”
沈断剑带队冲入,与黑袍人交手。苏映雪奏“迷心引”,扰乱对方神识。百晓翁在地上布阵,切断退路。
我守住门口,防止有人逃跑。
战斗持续一刻钟。
我们占上风。黑袍人节节败退,两人受伤倒地。其他人被迫退守丹房深处。
我正要带人追击,忽然感到不对。
通行符猛地一烫,几乎烧穿衣袋。
我掏出来一看,符纸边缘开始焦黑。
这不是正常的地火反应。
我抬头看向丹炉。
炉火颜色变了。从红转紫,又从紫转黑。一股压迫感从炉中传出。
百晓翁脸色大变:“不好!他们启动了本源火种!”
沈断剑喊:“快撤!那是死火山的核心火源,能唤醒邪灵!”
没人动。
因为我们都看到——炉盖缓缓升起,一团黑色火焰漂浮而出。它没有形状,却让人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我站在原地,木剑握紧。
竹篓还在身后,火符未燃,黑铃铛冰冷。
我盯着那团黑火,心跳很快。
但它没动。
我们也没动。
直到一声低语从炉中传出:
“谁……触动了我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