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分,艺术学院音乐楼五层,独立录音室b区。
这是一个经过专业声学设计的紧凑空间。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浅灰色的菱形吸音棉,表面布满细密孔隙,像一块块巨大的、柔软而沉默的海绵,贪婪地吞噬着所有可能产生回响的多余声波。地面铺设着深色的复合地板,上面零散地摆放着几个低矮的、同样覆盖着吸音材料的移动隔音屏。房间正中央,是录音区的核心——两张宽大舒适的专业监听椅,中间隔着一个可调节高度的设备支架。支架上固定着两台高精度音频接口、一台多通道调音台(处于休眠状态)、以及此刻最为关键的设备:一对价值不菲的开放式监听耳机,其精致的金属骨架和柔软的皮质耳罩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录音室唯一的“窗户”是连接控制室的那面双层加厚玻璃窗,此刻百叶帘被完全放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独立的世界。控制室那边没有开灯,一片漆黑,更凸显了录音室内部的封闭与静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电子设备待机时散发的微弱臭氧味、新皮革的淡淡气息,以及那种经过高度吸音处理后、近乎真空般的“寂静的味道”。这是一种会放大一切细微声响的安静,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低鸣,呼吸时气流穿过鼻腔的微弱嘶声,还有衣物纤维摩擦时产生的、几乎被忽略的窸窣。
林辰已经在这里坐了十分钟。
他坐在其中一张监听椅上,背脊挺直但并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卫衣,颜色几乎与墙壁的吸音棉融为一体。浅棕色的瞳孔在室内恒定亮度的灯光下,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空着的座椅,以及座椅上那副等待着被使用的监听耳机。
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波澜,如同结冰的湖面。能量遮蔽稳定运行,将他的心跳、呼吸、甚至思维活动可能产生的极微弱生物场扰动,都压制在近乎与环境背景噪音同频的水平。眉心印记沉寂,但意识如同一张高度敏感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延展,捕捉着这个密闭空间内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空气循环系统出风口送出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气流;设备待机指示灯闪烁时发出的、人耳难以察觉的电子脉冲声;甚至,吸音棉孔隙随着室内气压微小变化而产生的、近乎幻觉的“呼吸感”。
他在等待。等待这场精心策划、却又充满未知的“终极试探”的另一位主角。
计划的实施,比预想中顺利。昨天下午的音乐社团例行活动结束后,林辰以“最近对沉浸式环境录音很感兴趣,新入手了几段高品质素材,想测试一下这副新耳机的空间还原和细节解析力”为由,很自然地向顾云帆提出了试听邀请。理由充分,符合他们作为音乐项目合作者之间交流专业设备的常态,也契合“林琛”技术型人格的设定。
顾云帆当时正收拾自己的乐谱,闻言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但很快被一种礼貌的、略带兴趣的神色取代。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好啊。我下午刚好有空。是哪间录音室?”
一切水到渠成。约定时间,就是今天下午三点半。
现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林辰的目光掠过设备支架上的那副监听耳机。耳机线已经连接到了他带来的一台经过k特殊改装的便携播放器上。播放器外观普通,像市面上常见的专业音频播放设备,但其内部存储和数模转换模块都经过了强化和加密。里面只存有一段音频文件——那长达八分钟、混入了“终极密码”的环境雨声录音。
录音本身已经过k的反复处理和优化。雨声是真实采集的立体声素材,层次丰富,从远处沉闷的雷声滚动,到中景密集的雨点敲击树叶和屋檐,再到近处雨滴迸溅在水洼中的细微脆响,构建了一个极其逼真、富有纵深感的听觉场景。而那段萧烬无意识的模糊哼唱与叹息,被处理得如同幽灵般的存在——音量被压到极低,混合了适当的老式收音机电磁干扰噪声、轻微的失真和空间混响,使其听起来像是从雨声深处、或者隔壁老旧房间的墙壁缝隙中,偶然泄露出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意义不明的无线电波杂音,或是环境噪音偶然形成的、类似人声的“幻听”。
除非带着明确的目的、全神贯注地去分辨,否则极难察觉,更遑论听清具体内容。这正是林辰需要的效果——一次对潜意识深处的、不经意的“叩击”。
他的计划很简单:邀请顾云帆戴上耳机,两人一起聆听这段“环境录音”。他会扮演一个沉浸在声音细节中的欣赏者,闭目聆听,实则全部感官都将锁定在顾云帆身上。当录音播放到第四分二十三秒,那段被隐藏的哼唱杂音出现的八秒窗口期,他将如同最精密的生物雷达,捕捉顾云帆任何一丝一毫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瞳孔的变化、面部肌肉的抽动、呼吸的停滞或紊乱、肢体的瞬间僵硬、甚至毛孔收缩导致的肤色改变……任何源自本能的、无法伪装的震撼迹象,都将成为判断的最终依据。
风险与机会并存。若反应剧烈,则“碎片”可能性大增,但需应对顾云帆可能因此产生的意识冲击和后续不稳定。若无明显反应,虽不能完全排除“碎片”但记忆区域未覆盖此信息的可能性,但“陷阱”的风险相对降低,却也意味着仍需保持最高警惕,且可能失去一个关键的确认机会。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真相,是未来的方向,也可能关乎生死。
林辰的指尖在膝盖上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模拟按下播放键的动作。他的内心并非全无波澜,但长期的训练和残酷的经历,早已将情绪的惊涛骇浪压制在了理智的冰层之下。他就像一个即将进行高风险外科手术的医生,冷静地检查着每一件器械,评估着患者的状况,等待着麻醉生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点二十八分。
录音室厚重的隔音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在门口停下,似乎犹豫了半秒,然后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两轻一重,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以区别于其他可能误入的人。
林辰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顾云帆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简单的卡其色长裤,背着那个熟悉的帆布文件袋。黑发看起来刚洗过不久,柔软而清爽。他的脸色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略显营养不足的苍白,但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抱歉,等很久了吗?”他轻声问,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辰摇摇头,侧身让开门口,打字回应:“刚到。进来吧。”
顾云帆走了进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他并不常来的专业录音室,目光在那对监听耳机上停留了一瞬。“环境真好,真安静。”他感叹道,语气里带着音乐人对于优质声学环境的天然欣赏。
林辰关上门,厚重的隔音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内外彻底隔绝。房间重回那种近乎绝对的静谧。
“就是这里了。”林辰指向那两张监听椅和支架上的设备,打字介绍,“耳机是刚到的参考级型号,据说空间感和细节还原非常出色。我找了几段我觉得不错的环绕声环境录音,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他的措辞自然,理由充分,将一个技术爱好者与同行分享设备体验的姿态演绎得无可挑剔。
顾云帆点了点头,走到空着的监听椅前,将文件袋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坐了下来。他的动作放松,姿态自然,完全没有即将面临“终极审判”的紧张感——当然,他对此一无所知。
林辰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两人隔着设备支架,相距不过一米。
“我们先听哪一段?”顾云帆问,目光落在那个便携播放器上。
林辰拿起播放器,操作了几下,将屏幕转向顾云帆,上面显示着音频文件的列表。位的,文件名简单标注为“ra_scene_08_abisonic”。
“从这段雨声开始吧,”林辰打字,“据说录制得很真实,有很好的纵深和包围感。”
“好。”顾云帆没有异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副等待已久的监听耳机。
林辰的心跳,在遮蔽之下,保持着恒定的节奏。但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所有的感官被提升到极致,如同无数精密探头,全方位锁定了眼前的顾云帆。
他也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副耳机(同一型号,但内部经过了更复杂的改装,允许他在监听音频的同时,接收k通过加密骨传导传来的实时监测数据),戴在了头上。
柔软的皮质耳罩完美隔绝了外界声音,世界瞬间被压缩到耳机内部。
“准备好了吗?”林辰打字,将平板屏幕转向顾云帆。
顾云帆已经戴好耳机,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眼神中带着些许期待,如同任何一个即将体验新设备的音乐爱好者。
林辰点了点头,目光从顾云帆脸上收回,落向播放器屏幕。他的手指稳定地移动,找到了播放键。
深吸一口气,按下。
无声的电流信号从播放器的解码芯片流出,转化为模拟音频信号,通过精密的放大电路,涌入两副监听耳机的发声单元。
最初的三秒,是绝对的寂静——这是音频文件开头刻意留出的空白,用于校准听觉注意力。
然后,声音如同潮水般,从虚无中涌现。
首先抵达的,是极低频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闷雷滚动声,遥远,厚重,带着空气被撕裂前的隐隐压迫感,在耳蜗深处引发微弱的共振。紧接着,中频区域开始活跃,那是密集的雨点敲打在阔叶植物上的“噼啪”声,连绵不绝,富有节奏,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在同时敲击。高频细节随之展开:雨滴撞击不同材质表面(石板、金属、玻璃)时产生的细微音色差异,水珠从叶片末端滴落坠入水洼的“叮咚”脆响,以及更远处,被风雨搅动的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的、如同海浪般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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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并非平面铺开,而是具有清晰的三维空间定位。雷声来自左后上方,仿佛乌云正在头顶聚集;主要雨幕位于正前方和两侧,形成环绕的声墙;零星的、更大的雨滴敲击声在右前方和左后方随机出现,模拟出雨势的不均匀;而最细微的、水滴溅起的声音,则仿佛近在咫尺,就在耳边发生。
这是一段制作极其精良、足以乱真的环境录音。其丰富的细节、精确的声像定位和强大的沉浸感,立刻就能抓住任何对声音敏感的人的注意力。
林辰闭着眼睛,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这“雨夜”之中。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表情放松,如同在享受一次高质量的声音冥想。
但他的全部内在感知,都聚焦于身旁的顾云帆。
透过眼皮缝隙的极细微光线变化,以及远超常人的听觉对空气振动的捕捉,林辰能“感觉”到顾云帆的状态。
最初的几秒,顾云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逼真声场所触动。然后,他安静下来,同样闭着眼睛,沉浸在了聆听之中。他的呼吸频率放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自然蜷曲,完全是一副放松欣赏的状态。
耳机里,雨声继续。雷声渐远,雨势似乎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但层次更加丰富。可以“听”出风的方向变化,雨丝被风吹斜,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与打在泥土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流淌。播放器上的时间码无声跳动:00:45… 01:20… 02:10…
林辰的内心,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他在等待。等待那个预定时刻的到来。
顾云帆依旧安静。他偶尔会微微偏一下头,似乎在仔细分辨某个方向的细微声响,这是专业听音者的自然反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有专注聆听时的平静。
三分五十秒……四分钟……四分十秒……
林辰的呼吸,在遮蔽之下,几乎凝滞。意识的雷达功率提升到极限,将顾云帆头部、面部、颈部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微小的血流变化,都纳入监控范围。
四分二十秒。
雨声中,开始混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滋啦”声,像是老式收音机调台时偶然捕捉到的信号干扰,又像是远处电线在风雨中发出的漏电杂音。非常自然,完全融入了环境。
这是“前奏”,是k为了更自然地引入核心信息而添加的掩护性噪声。
四分二十二秒。
那丝“滋啦”声稍微明显了一丁点,但依旧难以分辨。
林辰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绷紧。
来了。
四分二十三秒。
就在一阵稍大的风吹动雨幕、发出“哗啦”一声响的同时,在那片“滋啦”的噪音背景中,一段极其模糊、扭曲、断断续续的……人声哼唱,如同幽灵般,悄然渗入。
那声音太轻,太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响。没有歌词,只有几个起伏不定、沙哑到几乎失真的音节,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梦呓般的脆弱感。紧接着,是一声被拉长、同样模糊、仿佛耗尽所有力气后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叹息的尾音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向下滑落的转音,然后迅速湮灭在随之而来的一阵密集雨点声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在长达八分钟、细节丰富的环境音中,这三秒的杂音,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子,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然而——
就在那模糊哼唱的第一个音节隐约响起的刹那!
林辰“看到”了。
不,不是用眼睛。是通过高度集中的意识感知,结合对光线、空气振动、生物场变化的综合解读,他在脑海中清晰地“构建”出了那一瞬间发生在顾云帆身上的、翻天覆地般的剧变!
顾云帆那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一下僵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高压电流狠狠贯穿了脊柱!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骤然蜷缩,指关节因为瞬间过度用力而泛起刺目的青白色!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的肩膀猛地耸起,脖颈的线条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他的头部,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但速度快到异常的、向后仰避的动作,仿佛要逃离耳机中传来的某个恐怖之物!
而他的脸——
林辰“看”到了他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原本就偏白的肤色,在录音室恒定光线下,骤然变得如同纸张般惨白,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灰败!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
在那哼唱响起的瞬间,顾云帆一直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自然的睁开,而是仿佛受到了极致惊吓或震撼时,眼轮匝肌不受控制地痉挛性张开!
林辰看到了他的瞳孔。
那双总是沉静、清澈,偶尔带着疏离和困惑的黑眼睛,此刻,瞳孔扩张到了极限,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里面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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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无法置信的、如同目睹世界崩塌般的巨大震惊!
痛苦!一种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源自意识最深处的尖锐痛苦!
困惑!对眼前所见(或者说,耳中所闻)现实彻底无法理解的、茫然无措的困惑!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隔着重重迷雾终于看到了某个熟悉至极却又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时,所产生的……悸动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所有的激烈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在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里轰然炸开,清晰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表演!绝不是!
任何演技,任何伪装,都无法在瞬间精确模拟出如此复杂、如此剧烈、如此源于生物本能和深层意识冲击的生理与心理反应!尤其是瞳孔的扩张和眼神中那种灵魂层面的震颤,这是无法用任何技巧伪造的!
成功了!
终极试探,成功了!
那绝无可能外泄的私密哼唱,如同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顾云帆意识深处某个被尘封或隔绝的“密室”,释放出了里面封存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记忆回响,或者说,存在印记!
林辰的心脏,在胸腔里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击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巨大震撼、冰冷确证、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悲怆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席卷了全身。
是他!真的是他……的一部分!
萧烬……
然而,试探的成功,也意味着引爆了未知。
就在林辰被内心翻涌的巨浪冲击得几乎要显露出异样的同时,他耳中的骨传导接收器里,传来了k急促而凝重的警示,伴随着一连串陡然飙升的监测数据流:
“警告!目标人物生物信号剧烈紊乱!,肾上腺素水平异常飙升!脑电波出现高强度、非典型性剧烈扰动,模式识别为‘极端认知冲击/记忆闪回’!其周围环境能量场‘梳理现象’强度瞬间暴涨500!出现局部能量涡流迹象!”
“警告!‘钥匙’印记共鸣指数突破安全阈值!检测到高强度、非受控的被动谐振!建议立刻中断接触,启动应急预案!”
“警告!观测网络脉冲扫描频率激增!检测到高强度定向聚焦扫描束,疑似锁定本录音室区域!来源方位……多重!有至少三个不同特征的扫描源!”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强度加密信号从目标人物身上爆发性发出!信号特征……无法识别!加密等级……极高!方向……无法追踪,呈全向弥散!信号持续时长……约05秒后消失!”
一连串的警报,如同冰雹般砸在林辰的意识中!
情况失控了!试探引发的反应,远超预期!不仅对顾云帆自身造成了剧烈的冲击,还瞬间引发了能量场的暴走、印记的强烈共鸣,更可怕的是,引来了观测网络高强度的、可能来自不同协议或势力的聚焦扫描!还有那道从未知设备发出的、加密等级极高的神秘信号!
危险!极度危险!
必须立刻终止!
顾云帆的反应,在最初的剧烈爆发后,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凝滞。
他睁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依旧扩张,但里面的震惊和痛苦仿佛凝固了,混合着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世界观被彻底击碎的茫然。他的身体保持着僵直的姿态,双手紧握,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完全停止,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灵魂的石膏像。
这种死寂般的凝固,比刚才的剧烈反应更让人不安。
林辰强迫自己从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外部接踵而至的警报中挣脱出来。他必须立刻行动,控制局面。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的耳机。动作略显突兀,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然后,他伸出手,以快而稳的动作,轻轻握住了顾云帆那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的手腕。
手腕冰凉,皮肤下的脉搏跳动得疯狂而紊乱,如同受惊的困兽。
“顾云帆。”林辰的声音,第一次在没有借助打字的情况下,从喉咙里直接发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图将对方从意识深渊中拉回的力道。
同时,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一股极其微弱、但带有明确“唤醒”意图的、经过精细调控的能量脉冲,顺着接触点,悄然传递过去。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治疗,更像是一种针对紊乱生物场的“镇定锚点”。
仿佛被这声低唤和手腕上传来的微刺激惊醒,顾云帆凝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汇聚,最终落在了林辰的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巨大困惑,但至少,有了一丝“看到现实”的反应。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般的音节:“那……那是……什么……”
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悸。
林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快速打字,将屏幕举到顾云帆眼前,上面的字句简洁而有力:“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需要休息。”
他必须将这次异常,引导向一个相对合理、且能立刻结束当前危险局面的方向——身体不适。
顾云帆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屏幕上,他读着那行字,眼神中的困惑似乎被这现实的询问冲淡了一丝,但深处的震惊和痛苦依然盘踞不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想追问,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先一步袭来——或许是剧烈的精神冲击引发了生理应激,或许是能量场紊乱的影响,他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脸色更加难看。
“我……”他终于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音节,声音虚弱,“我……有点……不舒服……”他承认了林辰的“判断”,但这显然不是全部。
“先别说话。”林辰打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扮演),“我扶你出去透透气。可能是这里太闷,或者耳机声音有些刺激。”
他必须立刻将顾云帆带离这个已经被高强度扫描锁定的封闭空间!
林辰站起身,一手稳稳地扶住顾云帆的胳膊,另一手快速而隐蔽地按下了播放器上的停止键,并触发了预设的、能快速清除设备近期使用记录和特定缓存数据的隐蔽指令。同时,他通过骨传导向k发出简短的行动代码:“pn b,撤离,掩护。”
顾云帆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他顺从地(或者说,依然处于恍惚状态)被林辰搀扶着站了起来。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能支撑。林辰帮他摘下了耳机,胡乱地放在支架上,然后半扶半架着他,走向录音室的门口。
整个过程,林辰的动作果断而流畅,仿佛只是一个同学在照顾突然身体不适的同伴。他的表情带着适度的担忧,眼神却锐利如鹰,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窥视感。
观测网络那高强度的聚焦扫描束,似乎随着他们移动而移动,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紧紧跟随。但k的干扰程序已经开始工作,在录音室区域的网络节点和数据流中散布大量无关的“噪音”数据包,试图混淆和稀释扫描的针对性。
那道从顾云帆身上爆发出的、加密等级极高的神秘信号,如同昙花一现,之后再无踪迹。但它留下的疑团,却比之前所有发现加起来还要沉重。
拉开厚重的隔音门,走廊里相对明亮的灯光让两人都眯了眯眼。
外面空无一人。音乐楼这个区域下午通常很安静。
林辰扶着顾云帆,没有走向电梯或主楼梯,而是转向了走廊另一侧较少使用的安全通道。那里通常没有监控,也更僻静。
“能走吗?”林辰打字问。
顾云帆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点清明,尽管那清明之下是更深的混乱和惊悸。他努力自己迈步,但身体依旧有些摇晃。
两人沉默地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向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顾云帆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嘴唇紧紧抿着,不再说话。但他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泄露着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林辰也没有试图再交流。现在最重要的是脱离可能的直接监视,到达相对安全的地点。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处理着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接收到的海量信息和冲击。
试探成功了。顾云帆对那段绝密哼唱的反应,确凿无疑地证明了他与萧烬之间存在着超越常理的联系。“碎片化转生”或“深度信息场共鸣”,从之前的65,瞬间提升到了95以上。
但成功也带来了更严峻的问题:
1 顾云帆自身的状态:如此剧烈的意识冲击,会对他的心理和认知造成何种深远影响?他会如何消化这颠覆性的体验?会不会导致更严重的行为异常或精神崩溃?
2 能量暴走与印记共鸣:刚才的能量场失控和印记高强度被动谐振,显示了顾云帆与“钥匙”印记(或者说,与萧烬灵髓相关的古老印记)之间存在着极其深刻且不稳定的连接。这种连接在特定刺激下可能成为巨大的风险源。
3 观测网络的高强度反应:多个高强度定向扫描源的锁定,表明顾云帆的“异常”已经引起了观测网络协议层面的高度“兴趣”甚至“警惕”。他们可能不再满足于常规监测。
4 那道神秘加密信号:那是什么?从哪里发出的?为什么会在顾云帆意识受剧烈冲击时自动触发?是某种植入物?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还是与那“古老印记”相关的某种自动应答协议?这无疑是最令人不安的新发现。
他们走到三楼与二楼的拐角平台。这里有一扇小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顾云帆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被窗格分割的天空,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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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林辰。
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但里面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困惑、痛苦,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
“林辰……”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寻求答案的颤抖,“刚才那段录音……你从哪里……得到的?”
他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眼神紧紧锁定林辰,仿佛要从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挖掘出真相的碎片。
面对顾云帆这直指核心的、充满了痛苦与探寻的追问,林辰的心湖再次被投入巨石。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如同戴上了最精密的石膏面具。担忧、疑惑、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完美地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个看到同伴突然不适、又被问及奇怪问题时的正常反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拿出手机,手指快速移动,打字。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滞涩或迟疑。
屏幕转向顾云帆,上面显示:“网上偶然找到的音频素材包里的。觉得雨声录得很真实,就拿来做测试了。怎么了?那段录音有什么问题吗?你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了?”
他的回答,将来源推给网络上浩如烟海、无从查证的“素材包”,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为单纯的技术测试者,同时将问题抛回给顾云帆,试探他究竟“听”到了什么,以及他如何解释自己的剧烈反应。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回应。
顾云帆看着屏幕上的字,眼中的困惑和痛苦似乎更加深重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描述那转瞬即逝、却又刻骨铭心的模糊哼唱和叹息,但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哽住了。
怎么描述?描述一段根本不该存在、却又仿佛从自己灵魂深处响起的、充满疲惫和脆弱的声音?这听起来多么荒谬,多么……疯狂。
而且,林辰的回答听起来如此自然,如此合理。网上找到的素材……是啊,网络世界无奇不有,什么奇怪的声音片段都可能存在。也许……真的是巧合?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听?还是那声音触发了某种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深藏的心理创伤?
怀疑的种子,开始在他混乱的思绪中萌芽。是对外部信息的怀疑,更是对自身感知和记忆可靠性的怀疑。
这种自我怀疑,似乎暂时压制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追问的冲动。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肩膀微微垮塌,显露出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和无力。
“……没什么。”他最终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有点晕,听岔了。”他为自己反常的反应,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牵强的解释。
但林辰知道,他心中的疑团和震撼,绝不会就此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像休眠的火山,内部依然涌动着炽热的岩浆。
“你脸色还是很差,”林辰再次打字,将话题拉回“身体不适”这个安全范畴,“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或者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顾云帆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他确实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乏力,以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嗡鸣和混乱。他需要独处,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几乎将他击垮的冲击。
“不用去医院……”他低声说,“我……想回宿舍躺一会儿。”
“好,我送你到楼下。”林辰打字,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继续向下走,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与湖边夜谈时那种默契的宁静截然不同,充满了未解的谜团、刻意的回避和深藏于心的惊涛骇浪。
将顾云帆送到宿舍楼下,看着他脚步虚浮、背影落寞地走进楼门,林辰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立刻前往安全屋。而是绕道去了校园里一个人迹罕至的小花园,在一张隐蔽的长椅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终极试探”成功所带来的、远超预期的复杂后果。
成功了。萧烬的星光,真的有一部分,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顾云帆身上闪烁着。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甚至值得欣慰的事情。为什么心中却充满了如此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和责任?
因为确认,意味着必须承担。承担起保护这份“星光”的责任,承担起引导这个困惑灵魂的使命,也承担起由此带来的、更加错综复杂的风险与对抗。
观测网络的聚焦扫描,神秘的高阶加密信号,顾云帆自身可能出现的认知危机……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次试探的成功,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想起顾云帆最后那双充满痛苦、迷茫和自我怀疑的眼睛。
那个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萧烬,不知道“钥匙”,不知道观测网络和“清道夫”,不知道自己身上承载着什么。他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巨大谜团的普通人,此刻正独自承受着意识撕裂般的痛苦和无人可诉的孤独。
林辰感到一种混合着愧疚和决意的复杂情绪。
愧疚于自己为了寻求答案,将如此剧烈的冲击施加于一个无辜(或者说,身不由己)的个体。
决意于,既然确认了这束“星光”的真实性,那么,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都必须守护下去。
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而是为了兑现对逝者的承诺,也是为了……不让这束意外重燃的微光,再次熄灭在黑暗之中。
他抬起手,看着阳光穿过指缝。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顾云帆手腕那冰凉的触感,以及脉搏疯狂跳动时的震颤。
长夜未尽,但星光已现。
而守护星光的道路,注定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密,也必须……做好迎接更猛烈风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