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下午四点十七分,梅园学生宿舍区7号楼东侧。
顾云帆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走回了这栋熟悉的、米黄色外墙的六层宿舍楼。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楼面上,将一排排整齐的窗户映照得有些刺眼。楼门口进出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本,拎着外卖,或者说说笑笑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聚餐,充满了属于校园下午的、慵懒而生机勃勃的日常气息。
但这片日常的喧嚣,在顾云帆的感官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光线也失去了真实的温度。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突然被丢进陌生剧场的观众,看着周围人上演着与他无关的戏码,而他自己,还停留在刚才那间绝对安静、却又在瞬间爆发出惊雷的录音室里,灵魂的一部分似乎被永远地钉在了那里,钉在了那段模糊哼唱响起的刹那。
林辰将他送到楼下,再次用手机打字询问是否需要陪同上楼。顾云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不用了,谢谢”,便逃也似地转身走进了楼门。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林辰那双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浅棕色眼睛。那眼睛里有关切,有疑惑,但唯独没有他此刻正经历着的、翻天覆地般的惊涛骇浪。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
走上楼梯,脚步虚浮,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声音空洞而遥远。他紧紧抓着冰凉的金属扶手,指关节依旧因为之前的过度用力而隐隐作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男生宿舍特有的、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几个宿舍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视频外放声和舍友间的嬉笑打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世界依旧按照它既定的轨道平稳运行。
除了他。
顾云帆低着头,快速穿过走廊,来到自己宿舍门前。拿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将钥匙准确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宿舍里没人。他的两位舍友,一个去实验室了,另一个估计在图书馆或者球场。四人间改成的双人间,空间还算宽敞,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午后的阳光从朝西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边缘清晰的光斑,也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最终瘫坐在地板上。
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走回来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感,以及脑海中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他抬起双手,捂住脸。手掌冰凉,脸颊却烫得吓人。
闭上眼睛,黑暗降临。但那段声音,却更加清晰地从记忆的废墟中浮现出来,一遍又一遍,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蜗深处回响——
模糊的、沙哑的、带着浓浓疲惫和脆弱的哼唱音节……那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后挤出的、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那不是通过耳机传来的外部声音,而是直接从他自己灵魂的裂缝中,泄露出来的、被遗忘已久的梦呓!
当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整个意识,不,是整个存在,都被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撕裂了!仿佛有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记忆和认知的表层,暴露出了下面某种……他从未知晓、却又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为什么他会对一段从未听过、甚至不成曲调的声音,产生如此毁灭性的反应?为什么那声音会让他感到一种……仿佛失去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者目睹了某种绝对不该发生的悲剧般的……巨大痛苦和恐慌?
还有林辰……
那段录音,真的是他从网上偶然找到的吗?
顾云帆的思绪如同陷入漩涡的落叶,混乱地打转。他想相信林辰的解释,那是最简单、最不伤人的答案。一个技术爱好者测试设备,用了网上找来的素材,而自己因为身体不适或精神压力,产生了幻听或过度解读。
可是……那种源于意识深处的、几乎将他灵魂震碎的冲击感,那种仿佛触及了某种存在根基的恐惧和悸动,真的是“幻听”或“压力”能够解释的吗?
而且,他注意到林辰当时的一些细微反应。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顾云帆还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似乎捕捉到了林辰身体极其细微的一顿,以及他后来快速摘下耳机、触碰自己手腕时,那种并非全然出于关心的、带着某种探查意味的动作……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顾云帆猛地摇头,仿佛要将这些危险的猜忌甩出脑海。林辰是他的项目合作者,一个沉默但可靠的伙伴,他为什么要骗自己?这没有道理。
也许……真的是自己出了问题。
休学一年,模糊的病因,回来后偶尔出现的“既视感”和奇怪的梦境,对音乐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还有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对某些跨学科概念的奇异联想……这一切,是不是早就预示着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定?
或许,那段模糊的哼唱,无意中触发了他潜意识里某个被压抑的创伤,或者某种连精神科医生都无法诊断的、罕见的感官-认知失调症状?
这个解释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反驳:不,不是这样的。那种熟悉感……那种仿佛从自己骨髓里流淌出来的共鸣……绝不是病理性的幻觉可以模拟的。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和认知撕裂之中。一方面,理智和常识告诉他,最可能的解释是自己精神或身体上的异常;另一方面,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逻辑否定的强烈直觉,却在疯狂叫嚣着截然不同的真相。
他该怎么办?
去看医生?说自己可能产生了严重的幻听和认知障碍?还是……继续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将那个恐怖的下午彻底埋葬?
他不知道。
他只感到一种溺水般的无助和冰冷刺骨的孤独。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地板上的光斑逐渐拉长、变形。
宿舍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下午四点五十分。
顾云帆依旧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最初的剧烈情绪冲击已经过去,但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疏离感。手脚冰凉,身体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燥热在涌动,让他感到一种矛盾的不适。
他需要离开这里。这个封闭的、寂静的、仿佛在无声审判着他的空间,让他喘不过气。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有些麻木。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帆布文件袋,想了想,又将桌面上那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智能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整理仪容,只是用手指随意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黑发,便再次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室内,不想面对任何熟悉的事物或可能的询问。
他沿着宿舍楼后面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避开了主路和人多的地方,穿过了几乎没什么人的老实验楼区域,最后来到了校园西北角一片相对荒僻的小山坡。这里曾经计划修建一个新的体育场馆,但因为资金问题暂时搁置,只平整了土地,种上了一些稀疏的草皮和灌木,平时很少有人来。
山坡顶端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边缘立着几个废弃的水泥管道和几堆建筑余料。顾云帆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水泥管道旁,靠着冰冷的管壁坐了下来。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远处的教学楼、图书馆、运动场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有序。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风比在宿舍区时要大一些,带着深秋初冬交替时特有的干冷气息,吹拂着他的脸颊和头发,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向远方。脑海中依旧混乱,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弥漫的、沉重的迷茫和……挥之不去的悲伤。
那种悲伤很奇怪。并非针对任何具体的事件或人物,更像是一种……底色。仿佛他整个人的存在,都浸染在了一种淡淡的、无法摆脱的哀愁之中。而下午那段哼唱,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悲伤的湖心,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这种空茫而悲伤的感觉,似乎并非第一次出现。休学期间,躺在病床上(如果那真的是病床的话)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时;复学后,独自在琴房练琴到夜深人静时;甚至在湖边偶遇林辰的那个夜晚,望着破碎的星光倒影时……这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的疏离和淡淡的哀伤,总会不期而至。
以前,他将其归结为生病后的心理阴影,或者艺术创作者特有的敏感与多思。
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也许,这一切……都和他下午听到的那段声音有关?和他身上这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有关?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部冰凉的手机。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屏幕,解锁。屏幕上是他设置的默认壁纸,一片深邃的星空。
他看着那片星空,眼神依旧没有焦距。
然后,几乎是完全无意识的,他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快速而隐蔽地操作起来。那不是打开某个应用,也不是输入文字或拨号。他的动作非常细微,指尖以某种复杂的、仿佛带有韵律的节奏,轻轻点击、滑动屏幕的特定区域,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的眼神依旧空茫,仿佛这个动作并非出自他的主观意识,而是一种……深植于肌肉记忆或潜意识层面的条件反射。
就在他指尖完成最后一个微妙滑动的瞬间——
手机屏幕的亮度,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视觉残留。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频率高到异常、且加密结构复杂到匪夷所思的电磁脉冲信号,从手机内部某个深度集成的、常规检测手段根本无法发现的微型模块中,骤然爆发出来!
信号强度极高,但持续时间极短,不到半秒钟。
信号并非定向发射,而是以一种奇特的、近乎全向弥散的方式,瞬间向周围空间辐射开去!其加密协议的复杂程度,远超当前民用甚至大部分军用通讯标准,仿佛来自另一个技术维度。
信号发出后,手机屏幕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云帆本人,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依旧握着手机,望着远方的天空,沉浸在自己的迷茫和悲伤之中。那个无意识的屏幕操作,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甚至没有在他的意识里留下任何痕迹。
时间静静地流逝。
山坡上的风更大了些,吹得荒草起伏不定,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云帆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塑。
直到夕阳开始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上淡淡的橘红色,空气中的寒意明显加重,他才仿佛被这温度的下降惊醒。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而有些踉跄。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校园,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独。
转
晚上七点零五分,安全屋地下室。
恒定柔和的光线似乎也无法驱散这里弥漫的凝重气氛。主控屏幕上,各种数据流、波形图、频谱分析和监控画面分区块排列,无声地陈述着下午那场“终极试探”以及后续事态的每一个细节。
林辰坐在主控台前,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他已经和k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数据复盘和情报整合。试探成功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沉重责任,已经被更加紧迫的现实风险和未解谜团所覆盖。
“首先,确认试探结果。”k的声音平稳地总结着,“目标人物对‘绝对唯一’音频信息的剧烈生理及心理反应,结合其反应时的生物信号模式(符合深度记忆冲击/意识扰动模型)及伴随的能量场暴走现象,基本可以排除‘信息植入仿制体’的可能性。其反应源于意识深处与外来信息碎片的真实共鸣。‘碎片化转生’或‘深度信息场共鸣个体’的可能性,评估概率提升至92以上。”
屏幕上显示出顾云帆在听到哼唱瞬间的面部特写分析图,瞳孔扩张度、微表情变化、皮肤电反应等数据被高亮标注,冰冷的数据再次印证了那震撼灵魂的一幕。
林辰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确认之后,心头的重量没有丝毫减轻。
“其次,关于目标人物后续状态。”k切换画面,显示出顾云帆离开录音室后,一直到返回宿舍、再独自前往荒僻山坡、最后返回的全路径监控(经过模糊处理)以及相应的生理数据估算(基于远程热成像和微表情分析)。
“目标人物离开后,表现出典型的严重认知冲击后遗症:行动迟滞、社交回避、长时间独处、情绪持续低落。其生理体征显示压力激素水平居高不下,伴有轻微解离(现实感剥离)倾向。在荒僻山坡独处期间,有约五十三分钟处于近乎‘木僵’的静止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
画面定格在顾云帆靠坐在水泥管道旁、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的侧影。那孤独而无助的姿态,让林辰心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刺痛。
“值得注意的是,”k将画面放大,聚焦于顾云帆手中的手机,并调出了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几乎不可见的电磁信号频谱图,“在目标人物独处期间,约下午五点十七分,从其持有的个人通讯设备中,检测到一次极其短暂(约048秒)、但能量密度异常高、加密等级极高的全向电磁脉冲信号爆发。”
频谱图上,一条尖锐的、几乎垂直上升的峰值线,在常规环境电磁背景噪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信号特征分析:频率范围极宽,调制方式复杂,加密协议无法识别,初步判断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民用、商用或公开的军用通讯标准。其加密结构呈现出高度的……非对称性和自相似性,类似某些理论中的‘混沌加密’或基于量子特性的信息封装模式。” k的解说带着罕见的凝重,“信号源定位精准指向目标人物手持设备,但其发射模块在常规物理拆解和电子扫描中不可能存在。推测为某种深度集成、甚至可能以生物兼容方式嵌入的、极端先进的隐匿性通讯或信标装置。”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生物兼容?嵌入?”
“仅为基于信号发射源精确定位和发射特征的合理推测。”k谨慎道,“另一种可能是,该设备本身经过了无法想象的硬件级伪装和加密。无论哪种情况,都表明目标人物身上,存在着远超我们之前预估的、更深层次的秘密或‘异常’。这道信号,可能是一种无意识的求救或定位信号,也可能是某种预设程序的自动触发(如在意识受到剧烈冲击时),甚至……可能是其背后某种未知力量进行远程监控或数据回收的通道。”
这个新发现,让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和危险的阴影。顾云帆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碎片载体”,他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高度复杂的、甚至可能被“设计”或“标记”过的存在。
“信号发出后,是否有后续反应?是否被追踪或响应?”林辰立刻追问。
“信号持续时间极短,全向弥散,难以进行有效反向追踪。”k调出全球主要监控网络和已知特殊信号监测站的动态图,“我们调用了部分非公开渠道的监测节点数据,暂未发现有针对该信号的明确响应或追踪行为。但无法排除某些高度机密的机构或组织拥有我们未知的捕捉和破译能力。观测网络在该时间点附近的脉冲活动没有明显异常变化,但鉴于其技术层面可能远超我们理解,不排除其已无声记录。”
“还有,”k补充道,“在信号爆发前后约三分钟的时间窗口内,目标人物周围(半径十米内)的环境能量‘梳理现象’再次出现轻微但稳定的活跃,与信号发射时间点基本吻合。你的‘钥匙’印记基础谐振频率,在同一时段,记录到一次强度约为试探发生时三分之一的、持续的被动波动。这表明,信号发射事件与能量场扰动,以及你与目标人物之间的连接,存在某种关联。”
联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令人不安。
“另外,”k将画面切换到校园周边监控和信号分析,“‘清道夫’代理在下午试探事件发生后的两小时内,其校园周边的活动频率有显着但隐蔽的提升。他们似乎加强了对几个关键区域(包括艺术音乐楼、主要宿舍区、以及……目标人物后来前往的荒僻山坡附近道路)的流动性监视。虽然尚未检测到他们直接介入试探事件或捕捉到能量异常的证据,但其动向表明,他们对校园内‘异常’的关注度在持续升温,可能已经将某些区域或人物列入了更高优先级的观察列表。”
内外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铁箍。
试探成功,确认了顾云帆与萧烬的关联,却也瞬间将他推到了更耀眼的危险聚光灯下,并且暴露了他身上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更深层的秘密。
“我们现在的处境,”林辰缓缓说道,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是确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相,但随之解开的,是一个更大、更复杂、更危险的谜团。顾云帆是‘碎片’的可能性极高,但他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破解的谜。那道信号,他身上的潜在‘装置’,观测网络和‘清道夫’的逼近,还有他自身意识可能因冲击而产生的不稳定……所有这些问题,都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应对之策。”
“是的。”k表示同意,“策略需要立刻调整,从‘观察与有限试探’,转向‘主动保护、风险控制与谜团破解’并行。核心任务变为:第一,确保顾云帆的人身安全与意识稳定,防止其因认知冲击崩溃或行为异常而暴露。第二,调查其身上神秘信号的来源与目的,评估其潜在风险。第三,应对观测网络和‘清道夫’可能升级的行动。第四,在适当时候,有限度地向顾云帆揭示部分真相,争取他的理解与配合,以避免其在无知状态下做出危险行为。”
林辰沉思着。k的策略方向正确,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尤其是向顾云帆揭示真相……时机、方式、透露多少,都需要极其精密的拿捏。
“当前最紧迫的,”林辰说,“是顾云帆自身的状态。他经历了意识上的剧烈地震,现在很可能处于极度困惑、自我怀疑甚至恐惧之中。这种状态很不稳定,容易做出不可预测的事情。我们需要尽快与他进行一次有引导的、安全的接触,评估他的心理状态,尝试稳定他的情绪,并……为未来的有限度揭示做铺垫。”
他想起顾云帆最后那个充满痛苦和迷茫的眼神,以及他独自坐在荒僻山坡上的孤独身影。
那个年轻人,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冰冷的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锚点。
“准备接触方案。”林辰做出决定,“利用音乐项目后续讨论的名义。地点要安全,氛围要自然。我需要在不引起他进一步警觉和抗拒的前提下,尝试引导他的思绪,给他一些……不至于引发更多混乱的、有限度的解释,同时观察他对于下午事件的反应和后续心理变化。”
“明白。开始制定接触方案,评估潜在风险点。”k的界面开始快速运算。
林辰的目光再次落回主控屏幕上,看着那些代表着顾云帆孤独轨迹的监控画面和冰冷的数据曲线。
确认了星光的存在,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更加黑暗、更充满未知雷暴的海洋中央。
而他,必须成为这束微弱星光在风暴中的守望者与领航员。
无论前路如何。
晚上九点半,顾云帆宿舍。
他洗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和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却无法温暖内心那片冰冷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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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摊开着乐谱和项目资料,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依旧回响着下午的声音,以及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和随之而来的、沉重的迷茫。
他尝试打开电脑,想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或者查查关于“幻听”、“认知失调”的资料,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无法按下任何一个键。
最终,他放弃了。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校园的夜景静谧而祥和。路灯连成一条条温暖的光带,宿舍楼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灯火。
世界依旧美好,井然有序。
只有他,被困在那个声音带来的、寂静的惊雷余波之中,找不到出口。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片星空壁纸。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通讯录。手指在“林辰”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问。想问那段录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说自己下午真的很不对劲。想问……是不是他知道些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退出了通讯录,关掉了屏幕。
他不敢问。害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无法承受的。害怕证实自己真的“疯了”。也害怕……如果林辰真的知道什么,那将意味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超出他理解范围的真相,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他将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血液在耳中流动的低鸣。
还有……那种深植于意识底层的、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悲伤。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永远地,不一样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安全屋的地下室里,林辰和k的屏幕依然亮着,数据流无声滚动,如同为即将到来的、更加复杂的博弈,谱写着一曲无声的前奏。
星光已现,迷雾未散。
而深藏在顾云帆意识深处、甚至可能埋藏在他身体某处的秘密,如同沉睡的火山,刚刚显露出第一缕不安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