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下午四点五十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宿舍里突兀地亮起,将坐在书桌前发呆的顾云帆笼罩在一片冰冷的蓝白色光晕中。震动声并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穿了室内几乎凝固的寂静,也刺穿了他脑海中那层隔绝现实与混乱思绪的薄膜。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目光缓缓聚焦在屏幕上。
不是短信,不是社交软件的通知,而是一通来电。
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辰。
这个名字,在过去将近二十个小时里,如同一个无声的漩涡,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不断搅动,与那段幽灵般的哼唱、撕裂般的痛苦、以及挥之不去的巨大困惑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盯着那个名字,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浅而急促。指尖触碰着冰凉的手机边缘,微微颤抖。
接,还是不接?
昨天下午在录音室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个烙印,深深烫在他的记忆里。林辰那张平静的脸,关切的询问,合情合理的解释……以及,那些难以忽略的细微疑点。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次不幸的巧合,一次自己精神状况不佳导致的过度反应。但潜意识深处,那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从未停止质疑。
而此刻,林辰主动打来了电话。
这意味着什么?是作为项目合作者寻常的跟进?还是……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试图进一步试探或解释?亦或是,带来了新的、可能再次将他拖入混乱的“素材”?
无数猜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紧张。
手机坚持不懈地震动着,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阴影。
最终,一种超越了恐惧和犹豫的、近乎本能的冲动——一种对答案、对理解、对将自己从这片认知孤岛中拯救出来的强烈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
“喂?”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辰平静的声音,经过电子传输后略显失真,但依旧是他熟悉的、那种缺乏明显情绪起伏的语调:“顾云帆?”
“是我。”顾云帆简短地回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关于项目下一阶段的初步构想,有些细节需要当面讨论一下。”林辰的语气听起来很公事公办,完全是项目合作者之间沟通工作进度的正常口吻,“另外,昨天看你不太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最后那句询问,带着适度的关心,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顾云帆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听不出任何异常。林辰的表现,完美地契合了一个细心但不算过分亲密的合作伙伴形象。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同时也让心底那丝怀疑变得更加飘忽不定——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好多了。”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依旧低哑,“谢谢。讨论的话……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傍晚,你有空吗?”林辰问。
顾云帆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黄,离日落不远。“有。”
“那……六点,老地方见?”林辰提议。
“老地方?”顾云帆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次你吹口琴的那个天台。”林辰补充道。
记忆瞬间被唤醒。初秋的傍晚,老旧的艺术楼天台,锈蚀的栏杆,被城市灯火渐渐点亮的暮色,还有那个独自吹奏着哀伤旋律的侧影……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虽然当时林辰只是沉默的旁观者。
那个地方,偏僻,安静,几乎不会有人打扰。是谈话的好地方,也是……适合摊开某些隐秘心事的地方。
顾云帆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
林辰选择那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好。”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六点,天台见。”
“嗯,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
顾云帆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宿舍重新陷入昏暗。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林辰公事化的语气和内容,似乎没有任何不妥。但“天台”这个地点的选择,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他为什么要约在那里?仅仅是因为安静?还是……那里对他们两人来说,有着某种特殊的、暗示性的意义?
顾云帆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无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都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可能会彻底颠覆他现在所认知的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动作有些机械,眼神却异常坚定。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五点五十五分,顾云帆站在老旧艺术楼的楼梯口。
这栋楼因为即将整体翻修,本学期大部分教室和功能室已经清空,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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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熟悉的楼梯,一层一层向上走。脚步不疾不徐,但心跳却随着楼层的升高而逐渐加快。
终于,他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黄昏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傍晚特有的清冷和干燥。视野豁然开朗。
天空是浓郁的、渐变的蓝紫色,西边的天际线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金黄,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建筑轮廓逐渐被渐次亮起的灯火勾勒出来,近处的校园则沉浸在一片沉静的暮色之中。
天台比他记忆中更加荒凉。水泥地面布满裂缝,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枯草。锈蚀的栏杆在风中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呜呜”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和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画架。
然后,他看到了林辰。
林辰站在天台靠东边的栏杆旁,背对着入口的方向,面朝着校园和远处正在苏醒的城市灯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身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挺拔而……孤独。
听到开门声,林辰缓缓转过身。
黄昏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依然清晰,平静地望向顾云帆。
顾云帆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到距离林辰大约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远离,只是站在那里,迎接着林辰的目光。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凉意。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以及两人并不明显的呼吸声。
林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手机打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云帆,目光似乎比平时更加专注,更加……深邃,仿佛在评估,在斟酌。
顾云帆也看着他。经过一夜的挣扎和思考,他此刻的心情反而比昨天要平静一些,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他需要答案,而直觉告诉他,答案或许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你来了。”林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嗯。”顾云帆应了一声,顿了顿,直接问道,“关于项目,具体要讨论什么?”
他没有迂回。既然林辰以项目为名约他出来,他就从项目开始。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谈话的全部。
林辰似乎对他的直接并不意外。他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项目的问题,而是向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顾云帆依旧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你看起来还是很累。”林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昨天……回去后,还好吗?”
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回了昨天。
顾云帆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避开了林辰的目光,转而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仿佛那一片璀璨能给他一些虚幻的支撑。
“……还好。”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睡了一觉,好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
风似乎大了些,吹得顾云帆额前的黑发凌乱地飞舞。他抬手将头发捋到耳后,这个动作暴露了他指尖细微的颤抖。
林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有些话,需要顾云帆自己准备好说出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几十秒,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顾云帆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暂时压下去。然后,他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林辰。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闪躲,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偏执的探寻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源自深处的悲伤。
“林辰,”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问道,“昨天那段录音……最后那部分……那不像是一般的环境杂音,对不对?”
他紧紧盯着林辰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公开的资料,对不对?”
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带着急切的求证意味。
“你认识……那个声音的主人,对吗?”
最后这个问题,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仿佛即将揭开某种禁忌真相前的恐惧与期待。
黄昏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滞了。
天台上,时间仿佛被顾云帆这直指核心的三连问,冻结了。
远处城市的喧嚣,近处校园的宁静,风的呜咽,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都缩小到了这方寸天台,聚焦于这两个相对而立的年轻人身上,聚焦于顾云帆那双充满了痛苦探寻的眼睛,和林辰那双沉静如深潭的浅棕色瞳孔之间。
顾云帆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血液冲上耳膜,带来嗡嗡的鸣响。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林辰的回答。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他会否认吗?会用更巧妙的借口搪塞过去吗?还是会……
林辰看着顾云帆。黄昏最后的光线落在年轻人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混合着恐惧、期待、执着和深重伤痛的复杂情绪。那不再是昨天录音室里那种单纯的、被突袭般的震惊,而是一种经历了漫长煎熬和思索后,破釜沉舟般的求索。
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继续隐瞒、编织更精致的谎言,或许能暂时安抚顾云帆,但绝不可能消除他心底那已经扎根的怀疑和痛苦。而且,随着顾云帆自身“异常”的持续显现和外界压力的逼近,让他继续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他需要引导,需要有限度的真相,来帮助他理解自身,并学会在未来的危险中保护自己。
是时候,给予一些答案了。当然,必须是精心筛选过的、有限度的答案。
林辰没有立刻开口。他微微侧过身,也面向了远处璀璨起来的城市灯火,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缅怀什么。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线条分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淡淡的哀伤。
然后,他才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是的。”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顾云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承认了!他承认了!
顾云帆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几乎要抓住林辰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得更加沙哑:“你真的认识?那声音……是谁?他……他是谁?!”
林辰转过身,重新面对顾云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他没有直接回答顾云帆关于“是谁”的追问,而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凝视着顾云帆,反问道:“你感觉熟悉,是吗?”
不是“你听到了什么”,而是“你感觉熟悉”。
这个问题,精准地绕过了声音的具体内容,直接指向了顾云帆反应的本质——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共鸣感。
顾云帆被这个反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说是幻听,是巧合……但在林辰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股从昨天下午就盘踞在他心头的、巨大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那种仿佛那声音本就该属于自己一部分的诡异归属感,再一次汹涌地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水,而是情绪剧烈波动时生理性的湿润。
“……不止熟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坦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样,“那些旋律……那些偶尔出现在我脑子里的片段……还有昨天那声音……它们……像是我自己写的、自己说的、自己……哼出来的。”
他顿了顿,痛苦地皱紧眉头,仿佛在忍受某种意识撕裂的痛楚。
“可是我的记忆里没有!一点都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困惑和愤怒,“我查过!我学过!我听过那么多音乐!没有一段是那样的!那不属于‘顾云帆’!那到底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为什么我一听到……就会……”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身体微微颤抖。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自我身份遭遇严重质疑时的本能反应。
林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也没有安慰。他知道,顾云帆需要这个宣泄的过程。
直到顾云帆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颤抖也渐渐停止,林辰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般的肃穆。
“他叫萧烬。”林辰说,吐字清晰,仿佛这个名字有着千钧之重。
“萧……烬?”顾云帆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很陌生,却又在舌尖泛起一丝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震颤。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携带着某种能量,轻轻拨动了他意识深处某根早已沉寂的弦。
“对,萧烬。”林辰肯定道,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某个鲜活的、燃烧般的身影,“一个……音乐人。一个拥有特殊天赋,也因此在黑暗中被人觊觎、最终被迫害至死的人。”
他的叙述很简略,很克制,没有过多渲染情感,只是陈述事实。但这简略的事实,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冲击力。
特殊天赋?被迫害至死?
顾云帆的呼吸再次屏住。他隐隐感觉到,林辰即将揭开的,绝不是一个普通音乐人的生平故事。
“他的离世过程……很复杂,涉及到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能量现象和……信息扰动。”林辰斟酌着用词,尽量用相对科学和模糊的词汇来描述,“你的‘既视感’,你对那些旋律和声音的熟悉,或许……就与他在离世时,那些未能完全消散的……‘信息残响’或‘能量印记’有关。”
他避开了“灵髓”、“碎片化转生”、“古老印记转移”等更核心、也更惊世骇俗的概念,将之笼统地归纳为“信息残响”和“能量印记”。这既是对真相的部分揭示,也是一种保护——既不让顾云帆过早接触到过于超常的认知而崩溃,也为未来可能的进一步解释留下余地。
“信息残响?能量印记?”顾云帆喃喃地重复着这些词汇,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但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这些词,似乎莫名地契合了他内心深处那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仿佛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一个充满回响的空谷,身上沾满了不属于自己的、古老的声音尘埃。
“所以……那些旋律,那些感觉……是萧烬留下的?”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一部分是。”林辰点头,“可能还有其他因素。比如你自身对音乐的敏感,可能使你更容易……接收到这些散逸的‘信息’。你家乡那次异常的地磁扰动事件,也可能是一个诱因,创造了一个特殊的……‘接收窗口’或‘共鸣条件’。”
林辰巧妙地将父亲研究中的边缘观点(地磁扰动与信息场耦合)、veritas_07警告中的“碎片残留”,以及顾云帆自身的特殊性,用相对科学的语言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听起来玄妙、但逻辑上能够自洽的解释框架。
这个解释,没有触及“钥匙”、观测网络、“清道夫”等核心秘密,也没有明确指出顾云帆可能是“载体”或“转生”,而是将他定位为一个被动的、高敏感度的“接收者”或“共鸣体”。这更容易被顾云帆理解和接受,也极大地降低了信息冲击的强度。
顾云帆听着,眼神中的混乱和痛苦,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这个解释,虽然依旧离奇,却奇妙地安抚了他内心那撕裂般的冲突。至少,这为他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找到了一个外在的、相对合理的源头——他不是疯了,他只是……无意中“听到”或“感应”到了另一个逝去天才遗留的“回声”。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为那个名叫萧烬的、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也为自己这被动承载的、沉重的“回声”。
“他……”顾云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萧烬……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仿佛在询问一个失散多年、终于有了线索的故人。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深邃的宝蓝色,几颗早亮的星星开始闪烁。城市的灯火更加璀璨,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天台上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远处灯火投来的微弱余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林辰在顾云帆问出“萧烬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个问题,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如何形容萧烬?那个像太阳一样发光,又像流星一样短暂而炽烈燃烧的生命?
他想起安全屋里彻夜不息的琴声和争论,想起萧烬在舞台上挥洒汗水、点燃全场的张扬魅力,也想起他在生命最后时刻,眼中依然不灭的、对音乐和所爱之人的眷恋与守护……
万千思绪,最终凝结成简单却沉重的句子。
林辰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镌刻入骨的怀念:
“他像太阳一样发光,像星星一样燃烧。”
顾云帆的心,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悸动。
“他热爱音乐,珍惜身边的人,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也相信光的存在。”林辰继续说道,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红发飞扬的身影,“他有时候很固执,有时候又像个孩子一样单纯。他的音乐里,有火焰,有海洋,有星空,也有……最深沉的孤独。”
每一个形容词,都像是一块拼图,在顾云帆的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又无比鲜活的形象。那个形象带着耀眼的光和灼人的热,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向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那悲伤,似乎不仅仅是为一个陌生天才的陨落,更像是……在为某种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永远失落的美好而哀悼。
“我想……”顾云帆听着林辰的描述,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决心,“我想……记住他。”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萧烬的缅怀,更像是一种对自身所承载的“回声”的正式承认和接纳。他决定不再将它们视为需要驱散的幽灵或病理性的幻觉,而是视为一段值得被铭记的、来自另一个灵魂的珍贵遗产。
林辰看着顾云帆。在昏暗的光线下,年轻人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尽管依旧残留着疲惫和困惑,但那种崩溃边缘的混乱和自我怀疑,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步的理解,和一种愿意去面对、去承担的勇气。
试探成功了,摊牌也完成了第一步。顾云帆接受了这个有限度的真相,并且表现出了配合的态度。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记住他,最好的方式,也许是继续做你喜欢的事情。”林辰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音乐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或许,也会以某种方式,继续通过你……传递下去。”
他没有说“你就是他的一部分”,而是用了更含蓄的“传递”。这既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界限的划分。他希望顾云帆能保有独立的自我,而不是被“萧烬的碎片”所吞噬或混淆。
顾云帆似乎听懂了林辰话中的深意。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璀璨的星河(尽管城市上空很难看到真正的星河,但那片灯火仿佛就是人间的星河)。
“我明白了。”他说,然后转向林辰,眼神认真,“林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替他把这些‘回声’,保存下来。”
他隐约感觉到,林辰与萧烬的关系,绝非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林辰提起萧烬时,那种深藏的痛楚和怀念,是骗不了人的。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伤痛,而林辰愿意告诉他这些,已经是一种巨大的信任。
这次交谈,建立了初步的信任桥梁。顾云帆不再将林辰视为一个可能隐藏着危险秘密的、需要警惕的观察者,而是视为一个知晓部分真相、并且可能与自己一样,被卷入某种复杂境遇中的……盟友,或者说,守护者。
而林辰,则在顾云帆愿意“记住”萧烬的态度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守护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为了兑现承诺和控制风险,也像是在守护萧烬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不灭的星光。
风继续吹着,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意。
“天冷了,回去吧。”林辰说道。
“嗯。”顾云帆应道。
两人一起走向天台的铁门。在推门进去之前,顾云帆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还有……林辰,如果以后……我又‘听’到或‘感觉’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吗?”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依赖。
林辰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多余的保证,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
顾云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铁门“吱呀”一声关上,将两人重新纳入昏暗的楼道。
天台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而在楼下,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因为这次黄昏下的坦诚交谈,被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的孤军奋战。
星光在天穹之上无声闪烁,而人间的微光,也已悄然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