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a-03安全屋,时间凝固在一种被多重合金和缓冲材料隔绝的寂静中。
这里不像上层那些充满未来感的设计空间,更像一艘深潜器的核心舱室。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复合装甲,接缝处泛着冷却系统的微光。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带着一丝金属和臭氧的冰冷味道,恒温恒湿,却缺乏生命应有的气息。照明来自嵌在天花板和墙壁交界处的柔和光带,亮度可调,此刻维持在一种令人放松又不至于昏沉的暖白色。
室内设施齐全但紧凑: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单人床,一个一体式的小型卫生单元,一张嵌入墙壁的折叠桌板,以及几个看不出用途、但显然是应急设备的壁挂装置。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是门旁墙壁上一个镶嵌着屏幕和简易控制面板的通信终端,但目前处于锁定状态,屏幕暗着。
顾云帆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闭着,但并非休息,而是在进行一种全新的、主动的感知扫描。
意识整合完成后,那份对783 hz“第七个回响”的稳定共鸣,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底层“声音”的微窗。此刻,在这绝对屏蔽的“蜂巢”深处,他尝试将这份调谐后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谨慎地向外延伸。
他首先“听”到的,是自身生命系统稳定运行的节律——心跳、呼吸、血液流动——如同和谐的基础音。然后,是房间内各种维生设备、循环系统发出的、经过严格控制的低频嗡鸣,这些声音被设计得极其平滑,几近于白噪音。
再往外……感知遇到了阻碍。厚实的装甲和层层屏蔽,将绝大部分外部物理信号阻挡在外。但他那与783 hz深度绑定的意识频率,却似乎能穿透某种非物理的隔阂,或者说,能“感应”到与这个频率同源的、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某种背景压力场。
他“感觉”到,这个场无处不在,渗透一切。它不像声音,也不像光线,更像是一种……存在的密度,一种无形的、均匀分布的“注视”。它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存在着,如同空气或重力。这就是林辰所说的“观测网络”的基础脉冲所营造的“场”吗?此刻,在这个深度屏蔽的房间内,他感知到的场似乎更加“纯净”和“恒定”,少了外界那种因局部扰动而产生的细微波动。
然而,在这恒定的背景场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来自物理扰动,更像是一种信息层面的干涉。它快速、隐蔽、带着一种冷硬的、非生物的“节奏感”,正在尝试“扫描”或“叩问”这个房间的屏蔽层,尤其是他所在的这个a-03单元。这扫描并非暴力破解,更像是在核对某种“清单”或“标识”。
是care内部的安全系统在例行检查?还是……外部威胁已经渗透到能够触及“蜂巢”外部防御的程度?又或者,是“观测网络”本身,因其内部的某种机制或派系,在对这个特定庇护点进行“特别关注”?
顾云帆无法确定。但这种被无形之手反复“触摸”边界的感觉,让他心底的警报始终维持在低鸣状态。
就在这时,门旁的通信终端屏幕无声亮起,柔和的白光驱散了角落的昏暗。示出艾莉西亚·瓦尔基里博士的面容,背景似乎是某个指挥中心,光线较暗,能看到她身后有闪烁的数据屏幕和模糊的人影晃动。
“顾先生,希望您在a-03适应良好。”艾莉西亚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绷,“外部情况仍在发展,但请您放心,‘蜂巢’是目前社区最安全的区域。为了我们后续的合作能够建立在更坚实的信息基础上,我认为有必要与您进行一次更深入的交流,解答您的一些疑惑,也……澄清我们的一些立场。”
她的用词谨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紧迫感。显然,外部逼近的威胁和顾云帆之前展现出的“蜕变”,迫使她必须加快节奏,尝试建立更深层的沟通(或控制)。
顾云帆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屏幕。“我也有许多问题,艾莉西亚博士。尤其是关于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以及……你们这个‘蔚蓝共识研究社区’,到底在‘观察’和‘研究’什么?它的上面,那个更大的‘观察者网络’,又是什么?”
他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不再迂回。
艾莉西亚似乎对他的直接并不意外,她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下定决心,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您问到了关键。在解释这一切之前,顾先生,我需要您明确一点:接下来我将与您分享的信息,属于‘观察者网络’内部较高保密层级的内容,部分甚至触及网络的核心原则与历史矛盾。分享这些,是基于我对您当前状态和潜在价值的重新评估,也是基于我们正面临的共同威胁。我希望这能成为我们之间真正信任的开始,但也需要您承诺,在脱离当前危机、并获得更全面的安全保证之前,这些信息仅限于您我之间,不向第三方泄露,包括……您那位重要的联系人。”她的目光锐利起来,显然指的是林辰。
顾云帆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片刻,道:“信息的保密性,取决于信息的性质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这些信息关乎我自身存在的真相、我所面临的威胁来源、以及可能影响林辰安危的因素,那么我有权在必要时,与唯一信任的伙伴分享。我可以承诺,不会将这些信息用于危害care或‘观察者网络’整体安全的目的,也不会向不可靠的第三方散布。但在我和林辰之间,不应存在基于信息不对等而设立的屏障。那会破坏您所期望的‘信任’基础。”
他的回答既展现了合作诚意,又坚决扞卫了与林辰的联结,并将“信任”的责任部分抛回给了艾莉西亚——真正的信任,不应建立在隔离之上。
艾莉西亚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欣赏。她最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我理解您的立场。那么,让我们开始吧。首先,回答您最直接的问题:‘观察者网络’是什么?”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溯一段漫长而复杂的历史。
“简单来说,‘观察者网络’是一个全球性的、非政府的、跨学科的超大型研究协作与信息监控系统。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冷战末期,由一群来自东西方、深感核威胁与人类认知局限的顶尖科学家、哲学家、情报分析师和未来学家秘密发起。他们的初衷并非控制或统治,而是理解与预警——理解人类集体意识与复杂系统的互动,预警可能引发文明级灾难的‘认知临界点’或‘意识异常浪潮’。”
“最初的设想是建立一个去中心化的传感器网络,监测全球范围内的异常电磁活动、大规模群体情绪波动、非典型信息传播模式,以及……少数极其特殊的个体神经活动异常案例。他们相信,意识并非孤立存在于个体颅骨之内,而是与某种更宏大的‘信息场’或‘生态’存在互动,某些强烈的、异常的个体意识活动,或者大规模的群体意识共振,可能会对这个‘场’产生扰动,进而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可能打开通往……未知维度的‘窗口’,或释放出难以理解的‘信息实体’。”
顾云帆静静地听着,脑海中迅速将这番描述与林远山的理论、萧烬记忆中的闪回、以及自己亲身经历的“回声”和频率共鸣现象进行对照。高度吻合。
“随着技术发展,尤其是量子计算、全球传感网络和脑机接口技术的突破,‘观察者网络’的能力不断增强。它逐渐演变成一个极其复杂、半自主运行的庞然大物。它的‘眼睛’和‘耳朵’遍布全球——从同步卫星阵列、深海声呐、大型射电望远镜,到城市监控网络、互联网流量分析节点,甚至……某些植入人体或嵌入神经接口的微型生物传感器。”艾莉西亚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它的‘大脑’是由分布在全球各地的超级计算中心和量子节点构成的云网络,运行着人类最前沿也最晦涩的认知模型和预测算法。”
“那么,它的‘目的’呢?仅仅是‘观察’和‘预警’?”顾云帆追问。
“这是网络公开宣称的、也是最初的核心宗旨:观测、理解、评估风险,并在必要时,以最小干预原则进行‘引导’或‘缓冲’,防止‘异常’失控扩散,引发不可逆的认知污染或现实扰动。”艾莉西亚说道,“我们将自己视为人类认知生态的‘园丁’或‘医生’,负责监测这个生态的健康状况,处理可能危及整体的‘病灶’或‘入侵物种’。”
“就像‘清道夫’?”顾云帆敏锐地抓住了类比,语气微冷。
艾莉西亚立刻摇头,神情严肃:“不!‘清道夫’是网络的畸形产物和明确的敌人。他们是网络内部早期一个激进派系——‘纯净派’——脱离后形成的极端组织。‘纯净派’认为,所有无法被现有科学范式解释的‘意识异常’或‘场扰动’,都是必须被彻底‘净化’的‘污染源’或‘认知病毒’,会破坏人类意识的‘纯洁性’和‘稳定性’。他们主张主动、无情地清除所有‘异常体’及其关联影响,甚至不惜使用暴力、记忆抹除等手段。这与网络‘最小干预’、‘理解保护’的主流原则背道而驰。‘清道夫’就是‘纯净派’理念的执行工具,他们窃取并滥用了一部分网络早期的监测技术和资源,行事隐蔽残忍,是我们一直在内部警惕和对抗的对象。”
这个解释,将“观察者网络”与“清道夫”进行了切割,并指出了网络内部存在理念分歧。这与林辰之前的推测部分吻合。
“那么,care社区,在这个网络中扮演什么角色?”顾云帆继续深入。
“care——‘蔚蓝共识研究社区’,是网络下属的、专注于意识异常现象保护性研究与实践的核心机构之一。”艾莉西亚挺直了背脊,带着一丝职业自豪,“我们代表网络中被称为‘守护者’或‘引导者’的派系。我们认为,像您这样的特殊个体,并非‘污染源’,而是人类意识进化或与更宏大‘信息场’互动的先驱者或敏感节点。你们身上发生的现象,可能蕴含着理解意识本质、甚至实现认知飞跃的关键。我们的使命,是在确保你们身心健康和主体权利的前提下,研究这些现象,帮助你们理解和驾驭自身的能力,并探索其潜在的、对个体和社会有益的正面应用可能——例如,用于深度心理治疗、创造性激发、甚至灾难预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但同时,我们也肩负着隔离与保护的责任。将像您这样的案例集中到像care这样的环境中,一方面是为了深入研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将你们与可能引发不可控连锁反应的外部环境隔离开,同时保护你们免受‘清道夫’或其他不明势力的侵害。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顾云帆听懂了。care是“观察者网络”中相对温和、研究导向的派系设立的“保护区”兼“实验室”。他们是研究者,也是保护者,但本质依然是将“异常体”置于可控环境下进行观察和引导。这与艾莉西亚之前提出的“探索伙伴”框架一致。
“那么,网络中还有其他派系吗?除了‘守护者’和已经脱离的‘纯净派’?”顾云帆问到了关键。
艾莉西亚的神色明显变得更加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有。”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压低,“还有一个在网络上拥有巨大影响力,行事风格与我们截然不同,并且……对您这样的案例可能抱有更复杂、更危险兴趣的派系。他们被称为——‘监察委员会’。”
“监察委员会……”顾云帆重复这个名字,感觉其中蕴含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权威感。
“是的。”艾莉西亚确认道,“如果说我们‘守护者’派系倾向于将意识异常视为‘需要理解与呵护的自然现象’,那么‘监察委员会’则更倾向于将其视为‘需要严密监控与评估的战略资源或潜在工具’。”
她调整了一下面前的某个设备,似乎确认了通信线路的安全,然后继续解释:“‘监察委员会’主要由网络内资深的系统工程师、风险控制专家、战略分析师以及部分与大国安全机构有深厚联系的人员组成。他们不关心意识异常的哲学或伦理意义,他们更关心这些异常的可预测性、可控制性、以及潜在的应用价值——无论是用于信息战、心理操纵、情报获取,还是……其他更宏大的、我们尚不完全清楚的目的。”
“他们对‘火种’这个代号了解吗?”顾云帆立刻将之前的记忆碎片与这个派系联系起来。
艾莉西亚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顾云帆会直接问出这个禁忌词汇。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火种’,是网络早期历史中,一段被刻意封存、充满争议和悲剧的黑暗篇章。它并非由‘监察委员会’直接发起,但与该委员会的前身、以及当时网络内部一些激进的技术应用派系有密切关联。”
她斟酌着用词:“根据有限的解密档案,‘火种’项目旨在探索人工诱导或强化特定意识‘异常’、并将其‘定向植入’或‘传递给’特定受试者的可能性。项目的理论基础是,既然存在天然的‘共鸣体’(如您),或许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模拟或催化这种‘共鸣’,制造出可控的‘人工异常体’,用于执行特殊任务,或者作为与‘场’进行更深度交互的‘接口’。但实验的结果……是灾难性的。多数受试者出现严重的意识排异、人格崩解,部分案例甚至引发了小范围的、难以解释的物理或信息层面的‘污染’事件。项目最终因伦理崩溃和不可控风险被紧急终止,相关数据和实验体被严格封存或‘处理’。‘净化’协议,最初就是为了应对‘火种’实验失败后的污染扩散风险而制定的紧急措施,后来被‘纯净派’扭曲滥用。”
顾云帆感到一阵寒意。萧烬记忆中那个关于“火种植入”和“净化”的第三方视角碎片,竟然真的指向了“观察者网络”早期如此黑暗的实验!而萧烬本人,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类似实验的间接受害者或“信息接收者”?那句“这不是诅咒,是火种”的嘱托,现在看来充满了悲怆与反讽。
“那么,‘监察委员会’现在对类似‘火种’的遗产,或者像我这样的天然‘异常体’,是什么态度?”顾云帆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冷意。
“复杂而危险。”艾莉西亚直言不讳,“一方面,他们从‘火种’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认识到强行‘制造’异常的风险极高。但另一方面,他们对天然产生的、高稳定性的‘异常体’——比如您——抱有极大的兴趣。在他们看来,您是现成的、珍贵的‘样本’和‘潜在资产’。他们希望将您置于更严密、更受控的观测之下,甚至可能尝试对您的能力进行‘引导’、‘放大’或‘武器化’评估。他们信奉的是效用最大化和风险绝对可控原则,为了达成目的,他们可以动用网络内更高级别的监控资源,甚至……更强制性的手段。”
“这就是为什么,您之前会说,对我的评估需要谨慎,不能引起‘监察委员会’那些人的注意?”顾云帆想起了艾莉西亚在之前的内部讨论中提到的警告。
“没错。”艾莉西亚点头,“care虽然隶属于网络,但在‘守护者’派系的努力下,保持着相当高的自治权和伦理独立性。我们与‘监察委员会’在理念和操作方式上存在根本分歧。我们将您带到care,本身就是一种保护,让您在相对宽松、以研究和个人福祉为导向的环境中被观察和帮助,而不是被当成一件需要被拆解、分析、评估其战术价值的‘仪器’。但是……”
她话锋一转,表情严峻:“如果‘监察委员会’认定care的研究进展缓慢,或者认为您身上出现了他们感兴趣的特殊变化,或者……像现在这样,您和care的安全受到外部直接威胁,他们很可能会以此为借口,强行介入,要求‘接管’或‘升级’对您的研究与管控级别。那时,我们面临的将不仅是外部敌人的威胁,还有来自网络内部的、更难以抗拒的压力。”
顾云帆彻底明白了自己处境的复杂性。他不仅仅要面对“清道夫”这类外部清除者,还身处一个庞大而分裂的“观察者网络”的内部角力场中。care是相对友善但目的明确的保护者/研究者,“监察委员会”是冰冷功利、可能将他视为工具的潜在控制者,“清道夫”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极端清除者。
而他,是这场多方博弈的核心筹码。
“那么,外面正在逼近的船只,”顾云帆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机,“是‘清道夫’,还是……‘监察委员会’的先行部队?或者,是你们提到的、与‘火种’相关的历史遗留势力?”
艾莉西亚的脸上掠过一丝不确定:“目前还无法完全确定。船只特征经过伪装,通信静默,行为模式既像‘清道夫’的突袭风格,也带有某些国家特种部队或高级私人军事公司的痕迹。不排除是‘监察委员会’通过第三方渠道雇佣或指使的力量,意图在混乱中‘接管’您。也有极小的可能是与‘火种’相关的残存势力,他们或许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回收或清除当年的‘实验产物’。”
她看着顾云帆,眼神复杂:“顾先生,这就是我要向您揭示的‘网络的真容’。它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充满了理念冲突和权力博弈。您所卷入的,远比您想象的更深。而我们care,虽然理念与您更相近,但在网络内部的权威和资源上,并不总是能对抗‘监察委员会’的压力,更遑论外部的‘清道夫’。我们目前的合作,是基于共同的困境和对更人性化道路的追求,但这种合作能走多远,取决于我们能否共同渡过眼前的危机,以及……您自身的力量和选择。”
这是一次彻底的摊牌。艾莉西亚几乎将底牌和困境和盘托出,既是为了获取顾云帆更深度的信任与合作,也是将部分责任和选择权交还给他。她不再将他视为纯粹的受试者,而是视为一个在复杂棋局中拥有自身分量和能动性的关键棋子——甚至可能是未来的棋手之一。
顾云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极强。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基于这些信息,重新评估自己的策略和与care的关系。
他想起林辰。林辰的父亲林远山,作为早期的研究者,是否也深陷于网络的这些内部纷争?他的失踪,是否与“监察委员会”或“火种”的阴影有关?林辰现在的调查和对抗,是否也是在对抗这个庞大网络中的某些黑暗面?
而他自己,拥有了萧烬完整的记忆和对“频率共鸣”的初步掌控后,又该如何在这个复杂的棋局中,找到一条既能保护自己、又能守护林辰、或许还能厘清真相的道路?
“我明白了,艾莉西亚博士。”顾云帆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感谢您的坦诚。这让我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对于合作,我的基本立场不变:在确保我自身主体性、个人安全以及与林辰联系的前提下,我愿意在对抗共同威胁、理解自身现象方面,与care进行有限度的、互利的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确:我不会成为任何派系——无论是‘守护者’、‘监察委员会’还是其他——的‘资产’或‘工具’。我的能力,我的选择,只服务于我自身的意志和我所认可的人。如果‘监察委员会’试图强行介入,或者care在压力下改变初衷,我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自己的权利。包括……利用我对‘频率’和‘场’的理解。”
这是警告,也是宣示。他表明了自己合作的条件和底线,同时也暗示了自己并非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他正在觉醒的力量,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艾莉西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我理解,也尊重您的立场,顾先生。”她缓缓说道,“但愿我们能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找到那条对所有人都最好的路。现在,请您继续保持警惕,我们会尽全力应对外部威胁。一旦有新的进展,我会及时通知您。”
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重归寂静,但顾云帆的心潮却汹涌澎湃。
网络的真容已然揭开一角,庞大、分裂、充满未知的险恶与机遇。
而他,这个刚刚归位、确认了唯一挚爱的王,必须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巨网中,为自己和所爱之人,杀出一条生路。
艾莉西亚结束与顾云帆的通话后,靠在指挥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向顾云帆部分揭示网络的内部矛盾,是一次冒险的豪赌。她赌的是顾云帆的理性和他对自身命运的掌控欲,赌他会因此更倾向于与相对坦诚的care合作,而非彻底疏离或倒向未知。
但外部威胁的迫近,让她没有更多选择。她需要顾云帆更主动的配合,也需要他理解潜在的内部压力,以免在关键时刻因为信息不对等而产生误判或对抗。
“博士,‘蜂巢’外围的主动扫描仍在持续,模式未变。‘信天翁’无人机群已抵达目标海域上空,光学和红外识别正在进行。”一名技术人员报告。
“结果!”艾莉西亚立刻坐直。
“图像显示,三艘船只均为高速硬壳充气艇(rhib),经过明显改装,艇首加装不明装置,疑似非致命性武器或电子战设备。艇上人员身着全黑作战服,佩戴头盔,无法识别面容。未悬挂任何旗帜。其中一艘艇的侧舷,捕捉到一个极模糊的徽记残影……初步增强处理后,显示图案为……被利剑贯穿的扭曲神经元簇。”
指挥室内瞬间一片死寂。
“是‘清道夫’的‘净化者’徽章!”陈明哲失声低呼,“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还动用了直接武力?”
艾莉西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清道夫’的激进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他们不仅追踪到了care的位置,还敢在公海上动用改装武装快艇直接逼近,这无异于宣战。
“他们怎么突破网络外围监测和地理隐蔽的?”索菲亚难以置信。
“一定有内应,或者……他们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追踪技术。”艾莉西亚咬牙,“也可能是顾云帆转移过程中留下了我们未能察觉的痕迹。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清道夫’的目标明确是顾云帆,他们不会在乎国际法或社区的中立地位。命令‘信天翁’无人机,使用高功率定向声波和致盲强光进行最后一次警告,表明我们已识别其身份,并有权进行自卫。同时,启动海岸防御性电磁脉冲(ep)阵列,准备干扰其电子设备。通知所有防御单位,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授权在对方进入一海里范围并表现出明确攻击意图时,使用非致命性武力进行拦截!”
命令迅速下达。指挥室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信天翁”无人机即将执行警告程序时,异变突生!
指挥中心的主监控屏幕上,代表“观测网络”全局脉冲状态的那个常驻窗口,原本稳定在抬升基线的波形,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秒内飙升超过20,频率也发生了复杂的、仿佛多个源头相互干涉般的畸变!
几乎同时,布置在社区各处、用于监测局部“场”扰动的精密传感器,同时传回了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超高强度定向‘场’扰动!来源……来自社区正下方深部! 与之前记录到的异常扰动同源,但强度高出两个数量级!”技术员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什么?!”艾莉西亚猛地站起。
“扰动模式呈现强烈的信息编码特征!正在尝试解析……解析失败!编码方式未知!但扰动正在……与顾云帆所在的a-03安全屋单元产生明确的共振耦合!a-03单元的屏蔽效能正在被未知方式削弱!”
“立刻切断a-03单元所有非必要外部连接!加强该区域屏蔽输出!”艾莉西亚急令。
但已经晚了。
在“蜂巢”a-03安全屋内,正沉浸在刚刚接收到的庞大信息中、并尝试进一步感知外部“场”环境的顾云帆,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剧烈眩晕!
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意识层面的被拉扯感!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旋涡边缘,一股强大到难以抗拒的“吸力”,正试图将他的意识从那具身体里“拽”出去,拉向下方无穷的黑暗深处!那黑暗并非虚无,其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古老的信息洪流,以及一种……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大无匹的存在感!
“呃啊——!”顾云帆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边界在震颤,在模糊。脑海中,刚刚稳定下来的、属于萧烬和他自己的记忆流,再次被搅动,那些关于“火种”、“净化”、“旋转结构”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与下方涌来的、陌生的、浩瀚的信息流发生着可怕的碰撞和交融。
更令他心悸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试图“拽走”他意识的力量,并非单纯的物理或能量现象。它更像是一种……召唤,一种基于同频共振的强制连接!而他自己那稳定共鸣着的783 hz意识频率,以及他对“钥匙”结构的初步理解,仿佛成了这次强制连接的“钥匙孔”!
是地下的那个“东西”!它在主动召唤他!而且,这次召唤的强度和针对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无意识的“泄漏”或“扰动”!
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那个笼罩全球的“观测网络”脉冲,正因为这次剧烈的、源自地下的定向扰动,而陷入了某种全局性的紊乱!仿佛整个网络的“注意力”都被强行拉向了这个点,其庞杂的监测和计算资源正在疯狂地试图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超高强度的异常信号!
内外交困!外有“清道夫”武装船只高速逼近,内有地下未知存在的强制“召唤”引发意识危机和“观测网络”全局紊乱!
顾云帆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试图稳住自己的意识核心,重新“调准”那783 hz的共鸣弦,抵抗下方的吸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抵抗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那吸力并非完全无法抗衡,但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量,而且他无法持久。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切断或者干扰这种强制连接!
就在他苦苦支撑、意识边缘开始出现涣散征兆时,一个冰冷、机械、却带着一种奇异“熟悉感”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的思想投射!
“检测到高共鸣度意识载体……正遭受深层‘源点’强制牵引……符合预设干预条件‘Ω-7’……启动紧急缓冲协议……注入稳定频率锚……”
随着这声音,一股截然不同的、温和却无比坚韧的“频率流”,如同精准注入的镇静剂,瞬间切入顾云帆那濒临失控的意识共振场!
这股频率流的核心,同样是783 hz,但其谐波结构和相位调制,与他自身意识产生的共鸣频率存在极其精妙的互补性,如同最顶级的和弦,不仅没有干扰他,反而瞬间增强了他自身频率的稳定性和抗干扰能力!同时,这股频率流还携带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信息结构,那结构……与他之前感知到的、来自“观测网络”脉冲边带中的信息编码模式,以及维罗妮卡博士薄片上的部分图案,隐约呼应!
是“观测网络”在干预?!而且是主动的、保护性的干预?那个声音提到的“Ω-7”、“预设干预条件”……是什么?
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来自“观测网络”(很可能是其“守护者”派系控制的应急机制)的“频率锚”支援下,顾云帆感到下方的恐怖吸力骤然减轻!他的意识边界重新变得清晰、稳固。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虽然暂时脱险,但刚才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也让他对地下的“东西”和“观测网络”的能力有了更惊骇的认识。
地下之物,不仅能扰动“场”,还能主动“召唤”特定共鸣的意识!
“观测网络”不仅能监测,还能在特定条件下进行如此精准、强力的意识层面干预!
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对抗或制衡的关系?
而那个冰冷的机械声音提到的“Ω-7”……会不会与萧烬记忆碎片中那个“案例theta-7”有关?或者,与他(顾云帆)自己有关?
危机暂时缓解,但谜团更深,局势也更加诡谲莫测。
a-03安全屋内,顾云帆靠在墙上,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意识中那外来注入的“频率锚”正在缓缓减弱、消散,但留下了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标记”过的感觉。他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与那个庞大“观测网络”之间,似乎建立了一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单向联系通道,或者说是被纳入了一个特殊的“关注名单”。
地下的“召唤”虽然被暂时阻隔,但那巨大存在的“注视感”并未消失,只是变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更像是一种……等待。
而外部的威胁——三艘“清道夫”的快艇,在“观测网络”脉冲发生全局紊乱、care防御系统全开的当下,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犹豫。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它们的速度略微降低,队形出现了些许散乱。
但这犹豫是短暂的。很快,它们似乎接到了新的指令,再次加速,以更决绝的姿态,朝着岛屿冲来!显然,“清道夫”不顾一切,誓要在混乱中达成目标。
艾莉西亚的声音再次通过终端响起,比之前更加急迫:“顾先生!我们监测到您刚才经历了强烈的意识扰动,但现在似乎稳定了?外部威胁已确认是‘清道夫’,他们正在强行突破!我们判断‘蜂巢’a区可能不再绝对安全,‘清道夫’很可能掌握部分内部结构信息。我们需要立刻将您转移到‘蜂巢’更深的‘核心保存库’!转移过程可能有风险,但留在这里风险更大!请做好准备,三十秒后索菲亚会带您离开!”
又要转移!而且是在“清道夫”即将登陆、社区内部可能因地下扰动和网络紊乱而出现混乱的关头!
顾云帆没有时间犹豫。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确认意识基本稳固,只是精神有些透支的疲惫。
“我准备好了。”他对着终端说道,声音因刚才的对抗而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庇护所,目光最终落在那枚从被保管处取回、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口袋里的星形石头上。指尖触碰到它冰凉的表面,似乎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以及……与遥远彼岸那个人之间,无形的联系。
林辰,你是否也感应到了刚才那场跨越物理与意识维度的惊涛骇浪?
网络的真容已然揭开,黑暗与光明交织,古老的存在与人类的造物相互倾轧。
而他的旅程,才刚刚进入最凶险、也最接近真相的航段。
门锁开启,索菲亚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地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个类似防毒面具的呼吸装置和一件轻薄的防护服。
“顾先生,快!跟我来!”
顾云帆最后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味的空气,然后迈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a-03。
他的身影,消失在“蜂巢”更深处、未知的黑暗通道之中。
而岛屿之外,黑色的快艇如同三支淬毒的箭矢,已经撕破了夜色的帷幕,逼近了最后的防线。
【悬念延续】:顾云帆在“观测网络”紧急干预下暂时摆脱了地下存在的“强制召唤”,但“Ω-7”和那冰冷的机械声音意味着什么?他与网络之间建立的微弱联系是福是祸?地下那个能与“观测网络”对抗、并能强制召唤共鸣意识的“源点”,究竟是什么来头?它与“火种”、“钥匙”有何关联?“清道夫”不顾一切发动强攻,care的防御能否抵挡?顾云帆在危机转移途中,是否会遭遇“清道夫”的内应或伏击?林辰在安全屋,是否也同步监测到了“观测网络”的全局紊乱和南太平洋的剧烈“场”扰动?他会采取什么行动?网络的真容已显,但更深、更黑暗的真相,以及更加激烈的正面冲突,已然随着那三艘破浪而来的黑艇,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