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南太平洋的海面被厚重的云层压抑着,只有“蜂巢”所在岛屿的轮廓在微弱的环境光中勉强可见。三艘黑色的高速硬壳充气艇如同潜伏已久的掠食者,撕开波浪,引擎的轰鸣被刻意压抑,却仍能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出令人心悸的低吼。
艇首加装的不明装置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某种昆虫的复眼。艇上人员全身漆黑,头盔面罩反射不出任何光线,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作战服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他们没有交流,所有指令都通过加密频道传达,行动整齐划一到近乎机械。
为首快艇的驾驶者,代号“判官”,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岛屿轮廓。头盔内置的显示屏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岛屿外围电磁防御强度、热信号分布、建筑结构透视图……以及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标——那是他们此行的唯一目标:代号“回声-7”,现名顾云帆。
“目标确认仍在岛内,深度地下设施a区,信号有短暂波动,现已稳定。”耳机里传来后方技术支援的声音,平淡无波,“‘蜂巢’外部防御已激活,标准非致命性阵列。预测突破时间:7分34秒。”
“判官”的嘴角在面罩下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非致命性?care那些天真的“守护者”们,还以为这是学术伦理辩论会吗?他们“清道夫”奉行的,是彻底、干净的“净化”。任何妥协都是对“纯粹人类认知生态”的背叛。
“启动‘噤声’协议,第一序列。”“判官”下令,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后,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三艘快艇侧舷同时弹开护板,露出蜂窝状的发射口。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却能让人头皮发麻的超声波脉冲扩散开来。这是专门针对精密电子设备和生物神经的广谱干扰波,能在不造成物理破坏的前提下,让大多数传感器失效,并引起生物体前庭系统紊乱和短暂意识模糊。
几乎同时,岛屿边缘部署的防御性电磁脉冲(ep)阵列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几架正在低空盘旋、准备发射警告的“信天翁”无人机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机身剧烈抖动,然后歪歪斜斜地向海面坠落。
“全速,突击阵型。”“判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三艘快艇引擎骤然爆发全力,如同离弦之箭,直刺岛屿东侧一处相对平缓的滩涂。那里并非主码头,而是早期建设时留下的物资转运点,防御相对薄弱,且根据内线提供的“蜂巢”结构透视图,有一条应急通道可以快速通往地下a区边缘。
他们并非盲目强攻。数月的追踪、渗透、信息收买,甚至动用了某些从“观察者网络”早期废弃项目中复原的古老追踪技术——那些技术与“火种”项目的遗留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才最终锁定了这个坐标,并拿到了部分内部图纸。
“净化”行动,必须一击必中,不留任何“污染”扩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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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蜂巢”地下深处的移动通道中,顾云帆紧跟着索菲亚,脚步在金属网格地板上敲出急促却并不慌乱的节奏。
索菲亚给他穿戴的轻薄防护服具有基础的能量缓冲和生命体征稳定功能,呼吸装置则能过滤可能的生化或神经毒剂——这是care标准应急程序的一部分,但此刻穿在身上,却格外凸显出局势的严峻。
通道内的灯光是暗红色的应急照明,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通风系统似乎也切换到了低功耗模式,空气流动变得微弱,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了金属、臭氧和一丝若有若无潮湿土壤的气味。
顾云帆的意识虽然因为刚才地下存在的强制召唤和“观测网络”的干预而有些疲惫,却异常清明。记忆整合后带来的不仅仅是情感的稳固,还有对自身状态、对周围环境、对那种无处不在的“场”的感知,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他能感觉到,脚下深处那股庞大、古老的存在感并未离去,只是暂时蛰伏,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等待某个更合适的时机。它散发出的“场”的余波,如同深海暗流,静静涌动,与他自身783hz的共鸣频率之间,仍存在着一种微弱却无法切断的引力。
而另一个方向——来自岛屿上方、正快速逼近的恶意与冰冷杀意,则如同锋利的冰锥,不断刺穿着笼罩岛屿的、由“观测网络”基础脉冲和care自身防御场共同构成的“宁静”。那是“清道夫”,带着纯粹的毁灭意图而来。
内外夹击,真正的风暴已经登陆。
“我们这是去往哪里?”顾云帆开口问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低沉。
“‘核心保存库’,代号‘琥珀’。”索菲亚头也不回,语速很快,但还算清晰,“位于‘蜂巢’最底层,独立能源、独立维生、多重物理和信息屏蔽。是社区应对极端威胁的最终避难所。a-03虽然安全,但‘清道夫’如果掌握内部结构,并携带重型破拆装备,仍有可能突破。‘琥珀’的设计标准是抵御战术级直接打击。”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艾莉西亚博士和部分核心技术人员会坚守指挥中心,协调防御并尝试与‘观察者网络’上级——特别是‘守护者’派系的盟友——取得紧急支援。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您的绝对安全。”
顾云帆沉默着。被保护,被转移,再次成为需要被藏匿起来的“重要资产”。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当他刚刚明确了自己是谁、要守护谁之后。
但他也清楚,此刻不是逞个人英雄的时候。“清道夫”是专业的清除部队,而他对自己刚刚觉醒的能力的掌控还远未成熟。盲目对抗,不仅可能危及自身,更会连累care这些试图保护他的人,并让远方的林辰陷入更深的担忧。
“林辰……他能知道这里的情况吗?”顾云帆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索菲亚犹豫了一下:“指挥中心应该已经通过备用加密信道,向您那位联系人发送了最高等级的危机警报和大致坐标。但‘清道夫’很可能同时启动了区域性通信压制,外界能否收到、收到后能否及时反应……不确定。”
顾云帆的心微微一沉。但他很快又稳住。他相信林辰。如同林辰相信他一样。这种信任,是跨越了记忆生死、穿透了时空迷雾的锚点。
就在这时,整个通道猛地一震!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来自上方的巨大撞击声,伴随着隐约可闻的金属扭曲和混凝土碎裂的噪音,通过结构传导下来。头顶的应急灯光剧烈闪烁了几下,一些灰尘从接缝处簌簌落下。
“他们进来了!”索菲亚脸色煞白,声音却带着决绝,“比预计更快!启动备用路线!”
她猛地按向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识别面板,一段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条更狭窄、似乎鲜少使用的维修通道。“快!”
两人刚钻进新通道,身后原本的通道远端就传来了密集而轻微的“噗噗”声——那是消音武器射击的特有声响,以及物体倒地的声音。交火已经发生在不远的地方。
维修通道更加昏暗,几乎只能靠索菲亚手中一个便携光源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空气浑浊,管道和线缆在头顶和两侧杂乱穿行。顾云帆能感觉到,索菲亚的呼吸变得急促,不仅仅是体力消耗,更是高度紧张所致。
他努力扩展着自己的感知。在物理层面,他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声响和两人急促的脚步声;但在那更微妙的信息层面,在783hz共鸣频率所打开的“窗口”中,他能“感觉”到更多。
他能感觉到,上方care社区那些代表着研究人员紧张但有序意识的“光点”,正在快速变得混乱、黯淡,或者被迫移动、聚集。代表着“清道夫”入侵者的,则是一片冰冷、整齐、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暗红色斑块”,正在建筑结构中迅速渗透、分割、控制。
他还能感觉到,“观测网络”那笼罩全球的脉冲场,在这个局部区域正经历着剧烈的、不稳定的扰动。一方面是地下存在的持续“低语”干扰,另一方面是“清道夫”可能携带的某种专门针对“场”环境的干扰装置在起作用。整个区域的“信息背景噪声”在升高,让他的感知也变得模糊和困难。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脚下深处那股力量,似乎对上方发生的暴力入侵产生了某种……反应?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惊扰后的、本能般的“审视”。那股古老意识散发出的“场”的脉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变化。
“还有多远?”顾云帆低声问。
“穿过前面第三个岔路口,左转,有直达‘琥珀’的专用升降梯。”索菲亚喘息着回答,手中的光源晃动着,“希望他们没有发现那条——”
话音未落,前方维修通道的拐角处,突然毫无征兆地闪出一个人影!
承
人影同样身着黑色作战服,但款式与外部“清道夫”略有不同,更贴身,没有携带明显的大型武器,手中只握着一把带有复杂纹路的短刃。头盔面罩下,一双眼睛在索菲亚的光源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不是从外面攻入的“清道夫”主力!是早已潜伏在“蜂巢”内部的内应!
索菲亚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便携光源试图遮挡,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非致命电击器——care研究人员标准配发的自卫装备。
但内应的动作快如鬼魅。他(或她)甚至没有理会索菲亚,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直刺顾云帆。短刃在昏暗光线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直取顾云帆的咽喉!目的明确至极:清除目标,一击致命!
顾云帆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生死一线的危机感,混合着萧烬记忆中无数次舞台边缘面对狂热人群、灯光骤暗时刹那的悸动,以及顾云帆自己过往平凡生活中从未经历过的极致惊险,如同冰火交织的洪流,冲垮了惯常的思维反应。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空间闪避。
就在短刃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顾云帆的意识深处,那根稳定共鸣着的783hz“弦”,仿佛被这股极致的危机感猛地拨动!
不是主动操控,更像是本能的自卫反击。
“嗡——!”
一种无声的、却仿佛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震颤,以顾云帆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频率的共振,信息的冲击!
扑来的内应动作瞬间僵直!短刃在距离顾云帆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凝滞。头盔面罩下的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他(她)仿佛瞬间被抛入了一个完全由错乱频率和破碎信息构成的漩涡,平衡感、方向感、甚至对自身肢体的控制力都在刹那间崩溃瓦解。手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索菲亚也被这无形的冲击波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靠在了墙壁上,手中的光源滚落在地,光线胡乱滚动。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但程度远比那个内应轻得多。
顾云帆自己也愣住了。他急促地喘息着,看着面前僵立不动、开始轻微颤抖的内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刚才那一下……是他做的?仅仅是依靠意识的频率共振,就能产生如此直接、强力的干扰效果?
这就是“钥匙”的力量?这就是与那个更深层“场”共鸣后带来的可能性?
但他也立刻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精神虚脱感袭来,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巨大的心力。这种能力显然不能随意使用,更不能持久。
“快……走……”顾云帆咬着牙,对索菲亚说道,声音有些虚弱。
索菲亚强忍着不适,捡起光源,惊恐地看了一眼那个僵立的内应——他(她)已经开始口吐白沫,身体抽搐着缓缓软倒——然后一把拉住顾云帆,冲向岔路口。
左转,果然看到一扇毫不起眼、与周围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门。索菲亚快速进行虹膜和掌纹验证,门无声滑开,露出一部小型升降梯。
两人冲了进去,索菲亚迅速按下最底层的按钮,并启动紧急封锁程序。升降梯门关闭的瞬间,他们听到远处通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显然是其他“清道夫”成员听到了动静,正在赶来。
升降梯开始平稳下降,将上方的混乱和危险暂时隔绝。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索菲亚惊魂未定地看着顾云帆,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刚才……那是……”
“我不知道。”顾云帆诚实地说,靠着轿厢壁,闭眼休息,试图恢复精力,“本能反应……不太受控制。”
索菲亚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她不是一线战斗人员,也不是高阶研究员,刚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完成艾莉西亚博士交代的任务:将顾云帆安全送到“琥珀”。
升降梯下降了似乎很久,终于缓缓停下。门打开,外面是一条极其简洁、纯白色的短通道,尽头是另一扇厚重的、看上去就无比坚固的银白色大门。门旁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状态指示灯,此刻闪烁着柔和的绿色。
“‘琥珀’到了。”索菲亚松了一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她引领顾云帆走向大门,再次进行复杂的身份验证——这次包括了声纹和一段动态密码。
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的景象。
与a-03安全屋的紧凑实用风格不同,“核心保存库-琥珀”内部更像一个微型的高科技避难所。空间比a-03大了数倍,呈圆形。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某种温润的乳白色复合材料,散发着柔和的、仿佛自带的光晕。空气清新,温度湿度极其宜人。房间中央是一个舒适的环形休息区,摆放着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和小型工作台。一侧是独立的卫生和简易医疗单元,另一侧则是整面墙的显示屏和控制终端,此刻正显示着“蜂巢”各区域的简化状态图、外部环境数据以及通信链路状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上方,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细密晶格构成的半球形结构倒扣下来,隐隐有极淡的流光在其中脉动。那是“琥珀”的核心——一个多层复合的“场”稳定与屏蔽发生器,据称能隔绝绝大多数已知形式的物理、能量和信息层面的侵入与探测。
“这里绝对安全。”索菲亚走进来,大门在她身后关闭,发出沉重的闭合声,“‘琥珀’的能源和维生系统可以独立运行三个月以上。外部防御被完全突破的最坏情况下,这里也能保证您的生存。”
顾云帆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安全是安全了,但也意味着被彻底封存在了这个地下的“琥珀”之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割裂。
“能联系到指挥中心吗?或者……外面?”他问。
索菲亚快步走到控制终端前操作了几下,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主通信链路受到强干扰……备用加密信道尝试连接中……但有明显的阻塞和监听迹象。‘清道夫’的电子战水平很高。”
她切换了几个画面,调出“蜂巢”各区域的监控——很多画面已经变成雪花或漆黑一片,少数还在工作的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让顾云帆的心不断下沉。
一些走廊里,穿着care制服的研究人员被黑色作战服的人员控制着,蹲在墙角;个别区域有交火的痕迹,墙壁焦黑,地面有碎片;主入口大厅似乎已经被完全控制,几个“清道夫”成员正在架设设备。
“‘蜂巢’上部区域……正在失守。”索菲亚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绝望,“他们太快了,而且……对我们的内部结构和防御弱点了如指掌。”
“内应不止一个。”顾云帆沉声道。刚才那个潜伏在维修通道的袭击者就是明证。care内部被渗透的程度,恐怕比艾莉西亚预想的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跳出一个强行插入的通信请求窗口,来源标识被伪装,但那种冰冷的风格,让人立刻联想到“清道夫”。
索菲亚看向顾云帆,眼神询问。
顾云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索菲亚接通了通信。
屏幕亮起,出现的却不是预想中全副武装的“判官”,而是一个坐在昏暗房间里的男人。他大约五十多岁,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教授或高级官员,而非冷酷的清除部队指挥官。
但他的眼神,透过镜片,却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情感,只有一种审视实验标本般的漠然。
“晚上好,顾云帆先生。或者,根据我们的档案,应该称呼您为‘回声-7’?”男人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却让听者从心底泛起寒意,“我是‘清道夫’此次净化行动的现场监督官,你们可以叫我‘教授’。”
“你们想怎么样?”顾云帆直接问道,语气平静。
“很简单。”“教授”微笑道,“我们代表‘纯净派’,前来执行必要的净化程序。您身上所承载的‘异常意识残留’及与之伴生的‘场’扰动,已经对局部认知生态构成了明确的污染风险。根据《认知纯洁性公约》基本原则,此类‘污染源’必须被彻底、无害化清除。”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们了解到,care的‘守护者’们试图对您进行‘研究’和‘引导’,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姑息和纵容。他们的失败,正说明了我们理念的正确性。现在,请告诉我们您目前的确切位置,配合我们的回收工作。我们可以保证,净化过程将尽可能快速、无痛。反抗,只会增加不必要的伤害——不仅是对您,也是对这里所有试图保护您的、被误导的研究人员。”
赤裸裸的威胁,包裹在礼貌的言辞之下。
顾云帆看着屏幕上的“教授”,忽然想起了艾莉西亚提到的“火种”项目,那些被当作实验体、最终遭遇悲惨的受试者。在“纯净派”眼中,他们和自己,大概都是需要被“处理”的污染物吧。
“如果我说不呢?”顾云帆缓缓道。
“教授”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冷了几分:“那么,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蜂巢’的结构虽然坚固,但我们携带了专门的破拆装备。找到您,只是时间问题。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阻碍我们执行净化使命的人,都将被视为‘污染’的共犯,一并处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顾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您应该能看出,care已经无法保护您。‘观察者网络’内部的其他派系,此刻也未必能及时干预。配合我们,是您唯一能减少痛苦、也让其他人少受牵连的选择。”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我们对您刚刚在通道里展现出的……有趣的能力,很感兴趣。那似乎是一种新型的、主动性的‘场’扰动。这或许能让我们对‘火种’遗产的研究,有新的突破。主动配合,或许能为您争取到一点……特别的研究价值,而非简单的销毁。”
利诱与威逼并举。
顾云帆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不仅知道他的位置,连他刚刚使用能力的事情都一清二楚?那个内应身上有实时传输设备?还是……他们在这里的监控能力,远超想象?
他看向索菲亚,发现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控制终端上代表外部通信的另一个指示灯,突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极其短暂,信号强度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琥珀”强大的信号放大和过滤系统下,还是被捕捉到了一丝痕迹。
索菲亚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迅速切断了与“教授”的视频通话(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影像消失),然后飞快地操作起来,试图捕捉和稳定那个微弱的信号源。
“是……是林先生!”几秒钟后,索菲亚压抑着激动,低声对顾云帆说道,“他用了某种……非标准频段和加密方式,非常隐蔽,但信号受到严重干扰,只能维持极短暂的间断连接!”
顾云帆一步跨到屏幕前。屏幕上没有图像,只有不断跳跃、失真严重的音频波形,以及一行行艰难解析出来的破碎文字。
【辰:……云帆……收到……位置……干扰强……坚持……已动身……援……路径……危险……小心内……网络紊乱……关注‘第七回响’……】
信息支离破碎,夹杂着大量的噪音和丢包,但顾云帆瞬间明白了关键:
林辰收到了警报,知道了他的位置和危险。
林辰已经动身前来救援。
林辰提醒他路径危险,小心内应。
林辰也监测到了“观测网络”的全局紊乱。
林辰提到了“第七回响”——这正是顾云帆自身稳定共鸣的那个783hz频率在“观察者网络”内部档案中的可能代号!
最重要的是,林辰在行动。他没有等待,没有犹豫,穿越大洋与危机,“为你而来”!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顾云帆心底涌起,驱散了因为被困和威胁而产生的寒意与无力感。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来都不是。
“能回复吗?哪怕几个字?”顾云帆急促地问。
索菲亚拼命尝试,但很快摇了摇头:“不行,对方的发射似乎也是短暂窗口,而且我们这里的主动信号发出会被‘清道夫’轻易捕捉和定位。只能被动接收……信号又断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的联系,但已经足够。
顾云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林辰在赶来,但需要时间。“清道夫”就在门外,正在逐层破解和搜索。坐等救援是不现实的,“琥珀”虽坚固,但并非绝对无法攻破,尤其对方可能携带专门装备。
必须做点什么,拖延时间,制造变数。
他想起了“教授”对他能力的“兴趣”,想起了脚下深处那个古老存在,想起了“观测网络”那冰冷的干预机制和“Ω-7”的提示。
一个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索菲亚,”顾云帆转向女研究员,目光锐利,“‘琥珀’的‘场’稳定屏蔽发生器,除了防御,能不能进行有限的、定向的外部干涉?比如……主动发射某种特定频率的‘场’脉冲?”
索菲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云帆的意图,脸色骤变:“理论上……可以调整参数,但那是极度危险的操作!‘琥珀’的设计是绝对屏蔽和稳定内部环境,主动对外发射‘场’脉冲,尤其是未经充分测试的频率,可能会破坏自身的屏蔽完整性,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而且,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频率会产生什么效果!”
“我知道一个频率。”顾云帆平静地说,“783hz,地球的自然共振频率,也是……我意识稳定共鸣的基点,林辰提到的‘第七回响’。”
“您想用这个频率去干扰‘清道夫’?或者……做别的?”索菲亚难以置信。
“不完全是干扰‘清道夫’。”顾云帆的目光投向脚下,“我想用它,作为一种……‘信号弹’,或者‘灯塔’。”
他解释道:“‘清道夫’畏惧‘异常场’扰动。如果我们主动发射一个稳定、纯净的783hz‘场’脉冲,虽然强度可能不大,但在这个已经被各种干扰弄得混乱的区域,会像一个醒目的信号。这可能会吸引‘清道夫’的注意力和火力,让他们更加确定我的位置,加速向这里进攻——这看起来是坏事。”
“但另一方面,”顾云帆继续道,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这个频率,可能与地下深处那个存在有关联,也可能被‘观测网络’的某些应急机制所识别。林辰提到了‘第七回响’,艾莉西亚说过网络能进行意识层面的干预。如果我们主动‘呼叫’,或许……能引来一些‘意外’的变数。比如,让地下那个东西的反应更剧烈,干扰‘清道夫’的行动;或者,触发‘观测网络’的某种预设保护协议,就像之前帮我稳定意识的那种干预。”
“这是一场豪赌!”索菲亚声音发颤,“我们不知道地下存在会对这个信号作何反应!它可能会更猛烈地试图‘召唤’您,让您陷入比刚才更危险的境地!‘观测网络’的干预也无法预测,可能带来新的危险!而且,主动暴露位置,会让我们彻底失去躲藏的机会!”
“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顾云帆反问,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坐在这里,等着‘清道夫’一层层剥开防御,或者寄希望于林辰在他们攻破之前赶到?被动等待,风险同样巨大。主动制造混乱,引入不可控的变数,或许能在绝境中撕开一道缝隙。”
他看着索菲亚:“我需要你的帮助,调整发生器参数。你可以选择拒绝,我不会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索菲亚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变幻不定。恐惧、责任、对艾莉西亚命令的忠诚、对顾云帆计划巨大风险的认知,在她脑中激烈交战。
最终,她想起艾莉西亚博士在送他们离开时那沉重的眼神,想起care“守护者”派系的理念——保护并理解,而非简单地隔离或销毁。
或许,顾云帆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掌控自身命运、甚至不惜利用危险力量进行反击的姿态,才是“意识异常体”真正应该被对待的方式——不是作为被保护的标本,而是作为拥有自主意志和可能性的、平等的“人”。
“……我帮你。”索菲亚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但我需要时间计算安全参数,确保发射不会立即导致‘琥珀’屏蔽崩溃。另外……我们只能进行一次极短促的脉冲发射,然后必须立刻切换回全屏蔽模式,否则就是活靶子。”
“一次,就够了。”顾云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屏幕上,“蜂巢”上部区域的沦陷标志越来越多。偶尔能听到通过结构传导下来的、沉闷的爆炸或破拆声。“清道夫”正在步步紧逼。
索菲亚的手指在控制终端上飞快跳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在进行极其复杂的计算和参数调整,试图在“琥珀”的稳定屏蔽场和定向脉冲发射之间,找到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极其短暂的平衡窗口。
顾云帆则闭目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身意识的那个783hz共鸣点上。他尝试去理解、去“触摸”那种频率的本质,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一种与地球本身、与某种深层信息背景共振的“状态”。他回忆着之前被地下存在召唤时的感觉,回忆着“观测网络”注入“频率锚”时的体验,试图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最“纯净”、最具“标识性”的状态。
终于——
“好了!”索菲亚的声音带着虚脱和紧张,“参数设定完成,窗口期只有……05秒!发射后,系统会自动切回最高级别屏蔽,但可能伴有短暂的不稳定和能量波动。您……准备好了吗?”
顾云帆睁开眼,看向头顶那个流光脉动的半球形晶格结构。
“发射。”
索菲亚用力按下了虚拟控制界面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05秒。
在人类的感知中,几乎只是一次眨眼的时间。
但在“琥珀”内部,在这05秒里,发生了肉眼无法直接观测、却足以让精密仪器疯狂报警的剧变!
头顶的晶格结构光芒骤然大盛,从温和的脉动瞬间转变为刺目的、仿佛凝聚了实质的乳白色光辉!整个房间的温润白光被这爆发性的光芒吞噬。一种低沉到超越人耳接收范围、却能让骨骼和内脏产生共振的“嗡鸣”,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顾云帆感到自己的意识核心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共鸣箱!他刻意维持的783hz频率,与“琥珀”发生器强行定向发射出去的、经过复杂调制的同频脉冲,产生了瞬间的、强烈的同步放大效应!
他“感觉”到,一股凝聚的、带着他鲜明意识“印记”的“场”脉冲,如同无形的利箭,穿透了“琥珀”的多重屏蔽,向上方、向四周、尤其是向脚下深不见底的地层,激射而去!
紧接着,光芒和嗡鸣骤然消失。
“琥珀”切换回了全屏蔽模式,房间恢复了柔和的照明。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焦灼的“味道”,那是高浓度信息扰动的余韵。
索菲亚瘫坐在控制台前,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消耗了“琥珀”储备能源的惊人一部分,并且确实引起了系统短暂的参数紊乱,现在正在缓慢恢复稳定。
“成……成功了吗?”她虚弱地问。
顾云帆没有立刻回答。他紧闭双眼,全部感知都沉浸在刚刚发射脉冲后,外界可能产生的反馈上。
首先察觉到的,是“清道夫”的反应。
上方“蜂巢”结构中的那些冰冷、整齐的“暗红色斑块”,在脉冲发射后的几秒钟内,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一部分“斑块”剧烈波动,仿佛受到了直接的冲击;更多的“斑块”则迅速、整齐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下方区域——脉冲发射的源头——加速移动!同时,一种更强的、带着愤怒和决绝意味的干扰和压制感,从上方笼罩下来。
“清道夫”被激怒了,也更加确认了目标位置。他们正在集结力量,向“琥珀”发动总攻!破拆和爆破的声音,通过结构传导变得更加清晰、密集,仿佛死神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
其次,是地下。
那股古老、庞大的存在感,在脉冲触及的瞬间,仿佛从沉睡中被打扰的巨兽,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尝试性的“召唤”,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反应”的、带着被侵犯意味的“震荡”!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泄漏都更强烈、更浑浊、充满了难以理解信息的“场”的逆流,从地底深处汹涌而上,撞击在“蜂巢”和“琥珀”的底部结构上!
整个地下空间发生了剧烈的、持续的震动!不是爆炸,而是仿佛地层本身在颤抖!“琥珀”内部响起了刺耳的结构应力警报!屏幕上显示外部压力和数据疯狂跳动。
“地……地震?还是他们用了大威力武器?”索菲亚惊恐地抓住控制台边缘。
“不……是地下的‘东西’,被惊动了。”顾云帆咬着牙,抵抗着因为地层震动和那逆流“场”的冲击而产生的强烈眩晕感和意识扰动。他赌对了(或者说,赌出了最坏的情况之一)——地下的存在,对他主动发射的、带有明确“第七回响”印记的信号,产生了剧烈反应!但这种反应,更像是被打扰后的愤怒反击,而非友好的回应。
最后,是那无处不在的“观测网络”脉冲场。
在顾云帆定向发射脉冲、地下存在剧烈反应、整个区域“场”环境极度混乱的这短短几十秒内,那覆盖全球的、原本已出现紊乱的脉冲,在这个局部坐标点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极其尖锐的“聚焦”!
仿佛整个网络“庞然大物”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到了这个经纬度上!
紧接着,顾云帆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但比上一次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类似于“最高优先级”的紧迫感:
“检测到‘第七回响’Ω-7源点主动标识信号……检测到‘深层源点’非预期剧烈活化……区域‘场’混沌度突破阈值……综合评估:Ω-7载体及所在设施面临即刻毁灭风险……触发最终安全协议:‘摇篮曲’……启动……”
“摇篮曲”?那是什么?
顾云帆来不及细想,更剧烈的变化发生了!
“琥珀”内部的所有屏幕和控制终端,突然全部黑屏!紧接着,所有的灯光,包括应急照明,在闪烁了几下后,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是能源中断——顾云帆能感觉到维生系统仍在微弱运行,空气仍在流动。而是所有的电子显示、主动光源,都被某种外来的力量强制关闭了。
黑暗中,只有他和索菲亚压抑的、惊恐的呼吸声。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
那是一段……旋律。
极其简单,不断重复,由几个纯净到不可思议的音符构成。音色非金非石,空灵缥缈,仿佛星光凝聚成的叹息。它的频率,与783hz有着奇妙的谐波关系,但更加复杂,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沉寂、乃至……“归零”的意味。
这就是“摇篮曲”?
在这段旋律响起的瞬间,顾云帆感到自己意识中所有的焦躁、恐惧、紧张,如同被温水洗涤,迅速平复、消褪。一种深沉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不是昏迷,更像是意识被强制引导进入一种最深层的、无梦的休憩状态。
他听到旁边索菲亚的呼吸声也变得均匀、悠长,仿佛陷入了甜睡。
上方,那些迫近的、代表着“清道夫”的破拆声、脚步声、甚至冰冷的杀意,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仅仅是声音停止了。在他的感知中,那些“暗红色斑块”代表的生命活动迹象和强烈意识,正在飞速地黯淡、沉寂下去,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
“摇篮曲”……是在强制性地让一定范围内的所有意识体……“入睡”?甚至可能是更深层的抑制?
这是“观测网络”的最终安全协议?为了保护“Ω-7”(他)和这个设施,不惜无差别地让区域内所有生物意识陷入停滞?
那么林辰呢?正在赶来的林辰,会不会也被波及?
这个念头让顾云帆在无边的困意中挣扎,试图保持一丝清醒。但他的抵抗,在这宏大、古老、仿佛规则本身般的“摇篮曲”旋律面前,微弱得如同螳臂当车。
意识如同坠入温暖的深海,不断下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地底深处那古老存在的剧烈“震荡”,在这“摇篮曲”的旋律中,也似乎被某种力量安抚、压制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种不甘的、低沉的“嗡鸣”,逐渐平息。
黑暗、寂静、沉睡。
“琥珀”内外,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笼罩一切的“摇篮曲”旋律,还在无声地回荡,编织着一个强制性的、绝对的“宁静”。
【悬念延续】:“观测网络”触发的最终安全协议“摇篮曲”是什么?它无差别地让区域内所有意识陷入停滞,包括“清道夫”、care人员,还有顾云帆自己。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对大脑和意识是否有永久性影响?正在赶来的林辰,是否会闯入“摇篮曲”的作用范围?如果会,他如何应对这种规则级别的意识攻击?地下存在的剧烈反应被暂时压制,但“摇篮曲”结束后,它是否会再次爆发?“Ω-7”这个代号,究竟意味着顾云帆在“观察者网络”的预案中,是怎样的存在?当所有人都陷入强制“沉睡”,这片海域上的故事,又将由谁来继续书写?而“摇篮曲”的生效,是否意味着“观察者网络”中“守护者”派系的胜利,还是某种更复杂、更超越派系之争的“机制”的启动?危机以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暂停”,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