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层石室的路,比下来时顺畅了许多。默澜对力量的掌控愈发精熟,周文斌的光影之躯在行动中也似乎找到了些许笨拙的平衡,而顾清澜则沉浸在“量天尺”带来的全新感知维度里,时时发出细微的惊叹,为前路提供着更精准的指引。
很快,他们重新回到了那间简陋却安全的矿工避难石室。
重新封闭好通往地下的临时通道后,石室再次恢复了那种被时光遗忘的沉静。但此刻,室内的气氛已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古老誓约与新获力量的肃穆感。微尘依旧在几乎不存在的微弱气流中悬浮,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默澜走到石室中央,那堆早已化为朽木的家具残骸旁,寻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块,盘膝坐下。淡金色长袍自然垂落,与灰暗的石室背景形成微妙的对比。祂闭上双眼,没有急于调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到与胸口符文印记、以及与刚刚融入其中的那一缕微弱“燧民”印记的沟通之中。
顾清澜的灵性核心,则与那柄暗金色的“量天尺”更加紧密地结合着。尺身横置于她灵性感知的“怀中”(并非实体),如同一个全新的、精密无比的感应器官。她的感知不再仅仅是一种模糊的共鸣或情绪的捕捉,而是开始能够进行具体的“量化”与“解析”。
她“看”向石室的墙壁。不再是简单的岩石,她能“度量”出岩层的密度、主要矿物成分的比例(石英、长石、还有微量的金属氧化物),甚至能“辨析”出岩层中极其稀薄的地脉能量渗透的速率与方向。她“听”向脚下大地深处,那新生的地脉愈合带。此刻在她“眼中”,那不再是一片朦胧的乳白色光晕,而是一幅清晰的“能量结构图”:愈合带的边界能量梯度、内部能量循环的微弱路径、新生地脉组织与周围残存结构的连接强度、甚至那些细微裂痕正在被缓慢修复的“进度条”……
这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让她既兴奋又有些无措。信息量太大了,如同一个习惯了听潺潺溪流的人,突然被扔进了交响乐团的指挥台,面前是无数种乐器同时奏响的复杂总谱。她需要时间去学习、去适应、去理解这些全新的“数据”。
周文斌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他的光影之躯在石室里不安分地踱步(如果那笨拙的挪动能算踱步的话),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时而好奇地伸手(光影构成)去触碰石壁,感受那粗糙冰冷的真实触感(虽然是通过能量模拟的);时而尝试着挥动拳头,带起一阵微弱的能量涟漪,却又赶紧停下,生怕把好不容易凝聚的“身体”弄散了。最后,他干脆靠着石壁(小心翼翼地,避免“嵌”进去)坐下,那两个作为眼睛的光点,一会儿看看入定的默澜,一会儿看看仿佛在研究空气的顾清澜(灵性波动),嘴里嘟嘟囔囔:
“一个打坐,一个发呆……就我没事干。这鬼地方,连个老鼠都没有……”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丝烦躁,却也透出一种重获“实体”存在感后的、笨拙的鲜活。
时间,在这片地底深处的静谧中,以另一种节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个时辰,又或许更久。
默澜缓缓睁开了眼睛。左眼的理性星河与右眼的温润光华,此刻都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宁静。祂抬起右手,晶玉般的指尖,轻轻点在胸口符文印记之上。
一点极其微弱的、土黄色中夹杂着一丝暗红火星的微光,在印记中心亮起。那不是之前那种磅礴的地魄之力显化,而是那缕“燧民”印记被成功激活、并与祂自身存在初步融合的迹象。
同时,被祂贴身收藏的“赤羽令”,也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仿佛在响应。
“如何?”顾清澜的灵性立刻传来关切的询问,她的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了默澜气息的变化。
“初步融合了。”默澜的声音平静如初,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稳,“这位烈山铎前辈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许可’,还有一丝‘燧民’力量最核心的‘引子’——关于如何以意志引动、掌控金石地火之力的基础‘法则种子’。虽然极其微弱,但……意义重大。它与坤灵子传承的地脉之道,以及地魄的承载之力,并非对立,反而……有互补的可能。”
祂顿了顿,看向顾清澜灵性所在的方向,或者说,看向那柄悬浮的“量天尺”。
“清澜,你与尺子的共鸣如何?”
“很奇妙。”顾清澜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就像……多了一双更精细、更‘理性’的眼睛和手。我能‘看’到更多细节,但还不太会‘处理’这些信息。不过,我能感觉到,它内部似乎……封印着一些更复杂的‘测量标准’和‘引导程序’,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足够的理解才能解锁。”
“那就是下一步需要探索的。”默澜颔首,“文斌,”祂转向那团靠在墙边、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光影,“你的状态如何?这具‘身体’能维持多久?”
周文斌闻言,立刻挺了挺(光影构成的)胸膛:“还行!就是有点‘饿’,感觉像背了一天麻袋没吃饭。这‘身子’好像得不停地用‘念头’撑着,稍微一松懈,就感觉要散架。不过,比刚才刚醒的时候稳当多了!”
“能量消耗不可避免。”默澜道,“你需要持续从环境中汲取稳定的土石能量来维持形体。这里的环境适合你初步稳固,但并非长久之计。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更合适的能量源,或者……让你这具‘身体’变得更加‘高效’。”
说到能量源,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被周文斌小心放在角落的那三个“火髓”陶罐。
“这玩意儿……”周文斌的光影挠了挠头,“那位烈山老哥说性烈,慎用。咱们现在这状态……能碰吗?”
默澜沉吟。烈山铎在遗书中提到“火髓”乃地火龙脉精粹所凝,性烈。其用途是“或可助燃,或可疗某些特定火毒”。听起来,这并非温和的补品,更像是某种“催化剂”或“特效药”,使用不当,可能引火烧身。
但反过来说,它蕴含的能量层次极高,而且是纯粹的火、金属性地脉精粹,若能妥善利用……
“需要试验,但必须极其谨慎。”默澜做出决定,“清澜,用‘量天尺’,尝试在不打开封印的情况下,探测其中一个陶罐内部‘火髓’的能量性质、强度、稳定性,以及可能的‘烈性’表现方式。”
“好!”顾清澜立刻应道。她的灵性专注地包裹住一个陶罐,量天尺无形的“测量场”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覆盖上去。
片刻之后,她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惊异:“罐子本身有很厉害的封印,材料也特殊,能隔绝大部分能量外泄。但‘量天尺’还是能捕捉到一些……非常‘凝练’和‘暴躁’的信息。里面的‘火髓’……感觉不像液体,更像是一团被高度压缩、充满了‘燃烧’和‘锋锐’意志的……‘能量浆’?它的‘烈性’,似乎不仅仅是高温,更是一种对‘惰性’和‘污秽’的极致排斥与净化欲。有点像……最纯粹的火焰,遇到不纯之物,会瞬间将其‘提纯’或‘焚毁’。”
这个描述让默澜心中微动。极致的净化欲?那么,对于地脉中那些残留的、难以根除的异种污染能量(比如“蚀”的残留或者“引能枢”的冰冷能量余毒),“火髓”是否能起到某种“净化”作用?
“对于修复地脉,它或许有特殊的价值。”默澜思忖道,“但对于我们自身……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尤其是文斌你这种不稳定的能量体,直接接触‘火髓’恐怕非常危险。”祂看向周文斌,“你的意志本质虽然坚韧,但‘身体’结构粗糙,面对这种高烈度的精粹能量,很可能瞬间被‘点燃’或‘净化’掉。”
周文斌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轻重,嘟囔道:“那算了,先放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就在这时,顾清澜的感知忽然从对“火髓”的分析中跳脱出来,带着一丝新的发现:“等等……默哥,文斌,你们感觉到没有?石室里的能量……好像……在变?”
“变?”周文斌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光影四顾。
默澜也凝神感应。
确实,石室中原本只是稀薄而稳定的土石能量场,此刻似乎多了某种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扰动”。这扰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们自身?
更准确地说,是源自默澜胸口那刚刚激活的“燧民”印记、顾清澜与“量天尺”的持续共鸣、周文斌光影之躯的存在本身,以及……那三个“火髓”陶罐!这几股带有不同特质的气息,在这间密闭的石室中,竟然开始自发地产生了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交互与影响!
尤其让顾清澜感到惊异的是,她通过“量天尺”清晰地“看”到,石室四壁那些暗红色的晶质矿物(之前没注意,此刻才发现这些并非普通岩石),在“燧民”印记和“量天尺”波动的双重刺激下,内部原本几乎停滞的能量光脉,竟然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流动起来!虽然远不如下层洞窟晶壁那样明显,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此地与“燧民”有着深刻的联系,这里的物质,能够响应“燧民”的力量!
“这座石室,还有下面的洞窟……可能不仅仅是避难所。”默澜缓缓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它们或许本身就是‘燧民’在此地活动时,利用特殊矿物和地脉节点建立的一个小型‘据点’或‘前哨’。虽然被废弃掩埋了漫长岁月,但其根基还在,能够被同源的力量重新……‘唤醒’。”
这个推测让三人都精神一振。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里或许能成为一个比预想中更好的“根据地”!不仅能提供隐蔽和安全,还可能隐藏着一些未被发现的、与“燧民”技艺相关的设施或资源!
“我们仔细探查一下这间石室!”周文斌立刻来了劲头,“说不定墙里还藏着宝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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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开始详细探查石室的每一个角落时,默澜的神色忽然一凛。
“不对。”祂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东西……在接近。从外面。”
几乎是同时,顾清澜的感知也捕捉到了异常!她的量天尺对能量扰动的敏感度极高,此刻清晰地“度量”到,从他们进入石室的那个、早已被坍塌掩埋的原始通道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能量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耐心地、一层层地“剥开”或“溶解”堵塞的岩石,正在向着石室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掘进!
不是地脉能量的自然流动,也不是余震。那波动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目的性”和“效率感”。
“是‘引能枢’的残骸?还是新的‘蚀’兽?”周文斌的光影立刻进入战斗姿态,虽然形体粗糙,但那股悍勇的意志已经升腾起来。
“不确定。”默澜已经起身,晶玉右手掌心星芒重新亮起,光芒却比之前凝实、稳定了许多,“但来者不善。波动很隐蔽,掘进方式也很……‘技术’。不像是低等蚀兽的蛮干。”
“数量呢?”顾清澜的灵性全力铺开,试图穿透厚厚的岩层,感知更具体的信息。但阻碍太大,只能模糊地判断:“不止一个……方向很集中……速度……不快,但很稳。”
这意味着,对方是有组织、有目的地在向他们的位置靠近!很可能是之前的战斗、能量疏导、甚至是唤醒“燧民”印记引发的能量涟漪,惊动了什么!
“不能在这里等。”默澜迅速做出决断,“这间石室只有一个出口(虽然已封闭),一旦被堵住,就是绝地。我们必须主动转移,或者……迎击。”
“打出去?”周文斌跃跃欲试。
“先看看情况。”默澜走向石室墙壁,手掌按在冰冷的岩石上,灵华混合着新得的“燧民”印记之力,缓缓渗透。借助顾清澜通过“量天尺”提供的、对石室结构和周围岩层更清晰的“度量”图,祂在脑海中迅速勾勒着附近的立体地形。
“距离我们大约五十丈外,东北方向,有一条天然的地下裂隙,似乎通往更深、更复杂的废弃矿道网络。那里地形复杂,更适合周旋。”默澜很快找到了目标,“我们先转移到那里,看情况决定是躲藏还是伏击。”
没有时间犹豫。默澜再次施展那精微的“土石引导”之术,在石室东北角的墙壁上,打开了一个新的、仅容一人通过的临时通道。通道很短,连接着一条狭窄、潮湿、充满铁锈味的天然岩缝。
“文斌,你先走,注意警戒前方。清澜,居中,用尺子持续感应周围能量变化和地形。我断后,封闭通道。”默澜快速分配。
三人(灵)迅速行动。
周文斌的光影之躯率先钻进通道,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那份开路先锋的职责感让他异常专注。顾清澜的灵性与量天尺紧密相连,如同最灵敏的探测雷达,将前方复杂地形的能量节点、潜在危险、乃至空气成分都实时反馈回来。默澜最后进入,在离开石室的瞬间,回身一掌轻按在通道口。
岩石如同活物般无声蠕动、合拢,将那个临时入口彻底抹平,恢复了墙壁的原貌,只在能量层面留下极难察觉的一丝“燧民”印记气息作为隐蔽标记。
他们进入了一条更加幽暗、曲折、仿佛巨兽肠道般的废弃矿道。漫着陈年的水汽、矿物粉尘和淡淡的气味。脚下是湿滑的、混杂着碎石的泥泞地面。四周岩壁上,还能看到一些早已锈蚀剥落的矿灯基座和散落的、腐朽的木制支撑残骸。
这里,才是真正的、被彻底遗忘的矿坑深处。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石室那面被重新封闭的墙壁外,原本被堵塞的原始通道方向,那规律性的掘进波动,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金属薄片摩擦的“沙沙”声,贴着岩壁传来。
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抵达了石室的外围,并且……停了下来。
它(或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石室内气息的消失,以及那个新通道被封闭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痕迹。
短暂的寂静后,一阵更加细微、却更加密集的“探查”性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触须,开始以石室为中心,向四周的岩层中缓缓渗透、扫描……
猎手,已经悄然而至。
而猎物,则刚刚踏入一片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迷宫。
在这片黑暗的棋盘上,新一轮的角逐,无声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