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当那柔软而冰冷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沈澈那狂暴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杀戮欲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清凉而纯净的能量,顺着他们的唇齿相接之处,缓缓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涌入了他那片早已被狂暴和杀戮所占据的混沌识海。
那感觉,就像是在一片燃烧的、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上,忽然降下了一场沁人心脾的春雨。
虽然无法立刻熄灭焚天的大火,却带来了一丝生机,一丝清明。
猩红的眼眸中,那疯狂的兽性,与属于“沈澈”的人性,开始进行激烈无比的交战。
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闪过。
有八岁那年,在姬家地底石室里,被当成小白鼠,浸泡在各种毒虫药液里的冰冷和绝望。
有三年前,在京城之巅,被最信任的亲叔叔背叛,灌下“深渊凝视”时的滔天恨意。
也有……
在沈家老宅的病房里,那个叫苏晚的女孩,第一次走进他的世界。
她为他擦拭身体时,那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羞怯的温柔。
她对着他这个“植物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生活中的琐事时,那清澈而干净的眼眸。
她发现他夜晚的秘密后,没有惊慌逃跑,反而因为心疼他,而哭得像个孩子。
还有,在姬家的温泉里,她低下头,用最虔诚的吻,去治愈他背上那些丑陋不堪的伤疤……
一幕一幕,一声一声。
“沈澈,我们是夫妻。”
“沈澈,别怕,我在。”
“沈澈……”
“我是晚晚啊……”
晚晚……
我的……晚晚……
“吼——”
沈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无比的嘶吼。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疯狂的兽性与挣扎的理智,在进行着最后的搏杀。
他扼住苏晚脖颈的那只手,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仿佛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在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苏晚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
窒息感和求生的本能,让她痛苦不堪。
但她没有松开。
她依旧紧紧地贴着他的唇,将自己体内那所剩无几的、属于“纯净命格”的本源能量,毫无保留地、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唤醒他的灵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秒,又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澈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终于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他眼中的那片猩红,也如潮水般,一点点地褪去,重新变回了那深不见底的墨色。
只是,那墨色之中,此刻写满了无尽的、足以将他自己吞噬的惊恐和自责。
他……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死死掐着苏晚脖子的手。
又看了看苏晚那张因为缺氧而憋得青紫、却依旧倔强地贴着他唇的小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他竟然……差点亲手杀死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光。
“不……”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踉跄着向后退去。
苏晚的身体,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她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澈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圈清晰的、恐怖的青紫色指痕,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沾满了鲜血、刚刚还差点犯下滔天大错的手,眼中充满了浓浓的厌恶和恐惧。
“我……我做了什么……”
他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头被他引以为傲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凶兽”,在这一刻,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彻底被这头凶兽吞噬,然后,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一切。
就在他即将被无尽的自责和恐惧所淹没时,一双柔软而温暖的小手,从身后,轻轻地、试探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带着哭腔的、沙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没事了……”
苏晚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自己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痛,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如同受伤的大型犬科动物一般的男人。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宽阔而沾满血污的后背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作战服。
她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沈澈,别怕。”
她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那沙哑的声音,笨拙地安抚着他。
“你回来了。”
“我在。”
“一切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像一道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和恐惧。
沈澈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怀抱里,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将这个刚刚被自己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小女人,用力地、紧紧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嗅着她身上那令他安心的气息。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后怕。
“晚晚……对不起……”
“我没事的。”苏晚回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知道,那不是你。”
沈澈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在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狼藉的废墟之上。
直到,墨非那带着一丝惊怒和不可思议的声音,再次通过广播系统响了起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在完全兽化之后,还能恢复理智?!”
“苏晚……又是你!你这个该死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个声音,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脆弱的温情。
沈澈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黑眸,在听到“墨非”这个名字的瞬间,再次被一片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所覆盖。
只不过,这一次,这股杀意,是完全受他理智所控制的。
一个恢复了理智的、并且知道了自己差点犯下何等大错的沈澈,远比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要可怕一万倍。
他扶着苏晚,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去看地上的那些残骸,也没有再去看周围那些被他撞穿的墙壁。
他只是牵起苏晚的手,朝着迷宫的深处,一步一步地走去。
“墨非。”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通过广播系统,清晰地传到了控制室里,墨非的耳中。
“洗干净脖子。”
“我来,取你狗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