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的天，说变就变。刚过了几天看似消停的日子，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都督府的窗棂，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瑜“病愈”视事没几天，还没来得及把椅子坐热，一个炸雷般的消息就从江对岸劈了过来：驻守鄱阳的水军副将陈横，死了。不是战死，是夜间巡营时，“意外”坠江，等捞上来，人已经泡得面目全非。
消息是程普派心腹连夜送来的，绢书上字迹潦草，透着惊怒和不安。陈横是韩当的老部下，水性极好，怎么会莫名其妙坠江？而且，就在他死的前一天，他还派人送密信给程普，说察觉军中有人与江北不明身份的人秘密接触，正在暗中调查。
意外？鬼才信！
周瑜捏着那份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雨水顺着窗缝溅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也浑然不觉。陈横的死，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了他刚松了半口气的心口上。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是针对他清洗内部、追查内鬼的报复！而且，下手如此狠辣迅速，说明对手就在内部，而且能量不小！
“查！给老子往死里查！”周瑜猛地将战报拍在案上，声音嘶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鄱阳水寨，从上到下，所有和陈横有过接触的人，特别是他死前调查过谁，一个不漏！抓！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第一次在鲁肃和诸葛瑾面前失态了。陈横是跟着孙策从庐江起兵的老弟兄，虽然脾气暴躁，但忠心耿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他周瑜刚刚整顿内务的当口！这不仅是杀人，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公瑾息怒！”鲁肃连忙劝道，“此事蹊跷，需从长计议，贸然大索，恐引起军中恐慌，正中敌人下怀！”
“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下一个死的不知道是谁！”周瑜胸口剧烈起伏，但理智告诉他鲁肃说得对。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雨水潮湿的气息混着墨香，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子敬，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明查不行，就暗访。子瑜，动用所有在军中的暗线，给我盯死鄱阳水寨几个关键人物，特别是……和江北有过牵扯，或者最近行为异常的。陈横查到了什么，我要知道！”
“明白！”诸葛瑾肃然领命。
然而，祸不单行。 鄱阳的变故还未理清，第二天夜里，都督府后院，周瑜秘密会见的一名来自江北的“弃暗投明”的工匠代表，在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暴毙在返回住处的巷口！死因是……中毒！
消息传来，周瑜正在灯下研究荆襄地图，闻讯手一抖，笔尖在绢帛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第二次了！而且这次，是直接冲着他人来的！这个工匠代表，是带着江北一些受排挤工匠的“投诚”意愿来的，虽然周瑜并未完全相信，但也是条重要的线索。人刚从他这里离开就死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手不仅渗透进了军队，连他的都督府周围，甚至是他接见的人，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嚣张！太嚣张了！
周瑜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这不是简单的内斗或间谍活动，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个人的斩首和恐吓行动！目的就是阻止他继续追查，瓦解他的势力，最终夺取火药技术！
“好啊……好得很！”周瑜怒极反笑，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这是逼我掀桌子了！”
他不再犹豫。第二天，以“肃清内奸，整饬军纪”为名，一场由周瑜直接指挥、鲁肃和诸葛瑾暗中配合的雷霆清洗，在江东军政系统内部骤然展开！
首先被控制起来的，是鄱阳水寨的几个中高层将领，罪名是“玩忽职守，致使主将殒命”。紧接着，吴郡城内几个与“墨香斋”及魏腾有过密切来往的官吏被秘密逮捕。之前散播流言最积极的几个“名士”，也被请进了大牢“协助调查”。
动作快、准、狠！一时间，吴郡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张昭等人试图进言“恐伤和气”，被周瑜一句“乱世用重典，内奸不除，国无宁日”顶了回去。孙权保持了沉默，默许了周瑜的行动。
清洗的效果立竿见影。 在高压之下，几个被抓的软骨头很快就招供了。线索零零碎碎，但都指向了几个方向：江北的贿赂、某些朝中官员的暗示纵容、以及一个若隐若现的、被称为“老板”的神秘中间人。
然而，最重要的线索，却来自那个暴毙的工匠代表身上。仵作在其指甲缝里，发现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他衣物的丝绸纤维，颜色是罕见的暗紫色。同时，在他鞋底的泥污中，验出了只有城北皇家猎场附近才有的特殊红土。
暗紫色丝绸？皇家猎场？
周瑜看着这两样东西，瞳孔骤然收缩。暗紫色，非等闲人可用！而皇家猎场，更是戒备森严！难道……
他不敢往下想，但直觉告诉他，他可能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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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清洗行动看似取得进展时，江北的曹操，终于亮出了他的“暗棋”。
这天，一份来自濡须口前线的加急军报，送到了周瑜案头。程普在信中汇报：江北有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打着白旗，乘小船前来投诚。为首者自称是曹操麾下掌管军械制造的“将作大匠”的弟子，因不满曹操暴虐，特携部分工匠及“重要图册”来投，愿为江东效力。
“将作大匠的弟子？携图册来投？”周瑜看着军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内部清洗、风声最紧的时候来？还带着“技术”？这分明就是曹操派来的“暗棋”！想用“归降”的名义，把细作甚至技术专家直接塞进他的核心工坊！
“程老将军如何处置？”周瑜问信使。
“程将军未敢擅专，已将人等暂时隔离于江心沙洲，严加看管，请都督定夺。”
周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告诉程普，好生接待，就说我江东求贤若渴，待我亲自查验其诚意与才能后，必有重用。另外，把他们带来的‘图册’，立刻密封，快马送来给我。记住，人图分开，不得让他们彼此通信。”
他要把这颗裹着糖衣的毒药，好好“品鉴”一下。
几天后，所谓的“重要图册”送到了周瑜手上。他打开一看，是几张绘制精细的攻城器械图，以及……几张似是而非、漏洞百出的“火药”配方，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炼丹术的术语，看起来像模像样，实则狗屁不通。
“果然是想鱼目混珠，试探虚实。”周瑜冷笑，随手将图册扔在一边。曹操这老狐狸，派来的还不是核心人物，只是弃子，用来投石问路。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将这批“降卒”仔细甄别、严加管控时，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负责监控这批人的密探送来密报：那群降卒中，有一个年轻工匠，行为异常，不与人交流，时常暗中观察江东水寨的防御工事，并且……密探在其偷偷丢弃的垃圾中，发现了极小块的、与死去工匠代表指甲缝里颜色一致的暗紫色丝绸碎片！
暗紫色丝绸！又出现了！而且是在曹操派来的“暗棋”之中！
周瑜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难道……曹操的“暗棋”，和江东内部那个隐藏极深的“老板”，是同一伙人？或者，有着某种联系？那个“老板”，不仅能动用皇家猎场附近的资源，还能和曹操的细作系统搭上线？
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牵扯到的势力，可能远超他的预估！
他立刻下令：“那个有暗紫色碎片的年轻工匠，单独关押，秘密审讯！记住，不准用刑，攻心为上，我要活的，要口供！”
夜幕再次降临，雨还在下。 周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连成一片的雨幕，心中波澜起伏。陈横的死，工匠代表的遇害，内部的清洗，曹操“暗棋”的浮现，还有那诡异的暗紫色丝绸……这一切像一堆乱麻，而他现在，似乎终于摸到了一点线头。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对手不仅仅是外部的曹操，还有内部一个隐藏极深、能量巨大的黑影。他之前的清洗，可能只是触及了皮毛。
“孙朗失踪……暗紫色丝绸……皇家猎场……”周瑜喃喃自语，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如果那个“老板”真的能接触到那个层面，那孙权的态度，张昭的暧昧，甚至之前许多看似不合理的事情，似乎都有了解释。
他感到一阵心悸。如果猜想成真，那他面对的，将是一场他从未预料到的、凶险万分的斗争。
“周循。”他低声唤道。
“在。”
“加派一倍人手，秘密监控……所有与皇家猎场有关的人员进出记录，特别是……近期使用过暗紫色衣料或物品的。要绝对保密。”
“诺！”周循感受到周瑜语气中的凝重，肃然应命。
周瑜转过身，看着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不管你是谁，藏在多深的地方，既然你出手了，就别怪我……把天捅个窟窿！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而这一次，他可能要将剑，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要正面为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