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几天，好不容易放晴，吴郡的街道上还汪着水，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儿。可都督府里的气氛，比连阴天还沉。周瑜坐在书房里，对着窗户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瘆人。
抓来的那个年轻工匠，关在后院的地牢里，两天了，硬是没撬开嘴。鲁肃亲自去审的，回来直摇头，说那小子看着年纪不大，骨头却硬，问什么都不说，眼神木呆呆的，像是个哑巴。可越是这样，周瑜心里越肯定，这人身上有大鱼。
“不吃不喝，也不怕打，就盯着墙角看。”鲁肃叹口气，“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受过严训的死士。”
周瑜没吭声。死士？曹操派个死士来，就为了混进工匠营看几眼水寨？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那暗紫色的丝绸碎片，又怎么解释？
“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吗？”周瑜问。
“都搜遍了，粗布衣服，啥也没有。就鞋底缝里，藏着那点丝线头。”鲁肃答道，“还有，他右手虎口，有层厚茧，不是干粗活磨的，倒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摆弄细小机括留下的。”
握笔？机括？周瑜心里一动。这不是普通工匠该有的痕迹。
“把他带过来。”周瑜突然说。
鲁肃一愣：“公瑾，你要亲自审？”
“不审。”周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绘满了各种攻城器械、机关构件的帛书，又拿了几块工匠营用来做示范的、刻着不同规格螺纹和卡榫的小木块。“我去看看他。”
地牢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晃着豆大的光。那年轻工匠被铁链锁在墙角，低着头，看不清脸。周瑜走进去，没看他，自顾自在那张小破桌子上摊开帛书，把木块一个个摆开，拿起一个，对着灯，仔细看上面的榫卯结构，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尺寸比例，像是在研究什么难题。
他完全没理会角落里的犯人，就像屋里没这个人。鲁肃站在门口，看得莫名其妙。
时间一点点过去，牢里只有周瑜偶尔翻动帛书的窸窣声，和他低不可闻的自言自语。角落里那年轻人，起初一动不动，后来，周瑜拿起一个结构特别精巧的连环弩机括模型摆弄时，鲁肃似乎看到，那年轻人的头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虽然很快又低下去，但那一瞬间，眼神好像瞟了过来。
有门儿！周瑜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像是遇到了难题，轻轻“啧”了一声，把弩机模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水车联动装置的草图，眉头皱得更紧。
就这样，周瑜在地牢里耗了大半个时辰，什么也没问，就在那儿“钻研”技艺。最后，他像是终于累了，把东西一收，对鲁肃说：“走吧，明日再来琢磨。” 自始至终，没看那工匠一眼。
就在他转身要出牢门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带着点沙哑和迟疑的声音：
“那……水车的主动轮……齿数算错了。”
周瑜脚步猛地停住，缓缓转过身。那年轻人依旧低着头，但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
“哦？”周瑜走回桌边，展开那张水车图，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错在哪儿？”
年轻人又不吭声了。
周瑜也不逼他，用手指点着图纸上一处：“你是说，主动轮与从动轮速比不对，会导致水斗倾覆？”
年轻人身体震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但喉咙里发出一点急促的吸气声。
“看来是了。”周瑜点点头，收起图纸，“心思挺细。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这次，直到牢门关上，身后再没任何声音。但周瑜知道，缺口已经打开了。这种人，不怕刑讯，甚至不怕死，但往往受不了自己最在意的东西被轻视，或者……被理解。
第二天，没等周瑜再去地牢，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失踪多日的侍卫孙朗，找到了。在城外乱葬岗的一口废弃枯井里，尸体已经腐烂不堪，但仵作验尸后确认，是中毒而死，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天前。
十天前！正是流言四起、周瑜“病重”、孙朗被调离内殿之后不久！
消息是诸葛瑾带来的，他脸色发白：“都督，孙朗死了！是灭口！这说明……宫里有鬼，而且，能量很大！”
周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孙朗一死，线索几乎全断了！那个隐藏在深处的“老板”，下手又快又狠！
“孙朗的尸体是谁发现的？”周瑜强迫自己冷静。
“是……是一伙盗墓贼，想偷陪葬品，无意中发现的，报了官。”诸葛瑾道。
盗墓贼？巧合？周瑜不信。这更像是有人故意让尸体在这个时候被发现，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切断。
“孙朗身上，有什么东西？”周瑜追问。
“除了衣物，什么都没有。但……仵作说，他指甲缝里很干净，像是死后被人仔细清理过。”
清理过？欲盖弥彰！
周瑜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暗紫色丝绸……年轻工匠对器械的精通……孙朗的死……宫内的影子……这几条线，似乎隐隐指向一个方向，一个他极其不愿相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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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那个“老板”，真的在宫里？而且，地位极高？孙朗不过是枚被利用后抛弃的棋子？那年轻工匠，还有那丝绸，莫非也是来自那个方向？曹操的“暗棋”，难道是和宫里的某人搭上了线？
这个猜想太大胆，太骇人听闻！如果真是那样，他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外敌和内奸，而是……最高权力的猜忌和背叛！这斗争的性质将彻底改变！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头凉到脚。
“子瑜，”周瑜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得可怕，“关于那暗紫色丝绸……有结果了吗？”
诸葛瑾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查了……吴郡乃至江东，有资格、有条件常年用这种成色、这种织法的暗紫色丝绸的……不超过五家。其中三家是累世公卿，但近年式微。还有一家是……是张昭公的姻亲。最后一家……是……是宫内织造局，专供……专供主公及几位夫人、还有……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孙权的妹妹，孙尚香！或者说，是她的母亲吴国太那边可能用到的人！
周瑜眼前一黑，扶住了桌子才站稳。最坏的情况，似乎正被证实。虽然还不能确定就是长公主或吴国太，但已经牵扯到了宫廷最顶层！这已经不是派系斗争，而是动摇了国本！
鲁肃和诸葛瑾看着周瑜瞬间惨白的脸色，都吓住了。
“公瑾！”
“都督！”
周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深处，是滔天的巨浪。
“今天的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外传。”周瑜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孙朗的事，按盗杀结案，不要深究。那年轻工匠，暂停审讯，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丝绸的事，到此为止，所有调查转入地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碰！”
“公瑾，难道就……”鲁肃急道。
“现在动，是找死。”周瑜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对手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敢杀孙朗，就敢做更绝的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稳住局势，稳住军队，更要……稳住主公！”
他走到窗前，看着宫城的方向。必须尽快见到孙权，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他必须知道，孙权对这一切，到底知情多少？是什么态度？这决定了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然而，还没等周瑜安排觐见，第二天一早，宫里的宦官就来了，传孙权口谕：召周都督即刻入宫议事。
来得这么快？周瑜心里一紧。是孙权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宫里那位“老板”，要先发制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鲁肃和诸葛瑾低声道：“我进宫期间，府里一切照旧，外松内紧。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明白！”二人郑重应下。
周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都督府。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这一步踏出，是坦途，还是深渊？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一场决定江东命运，也决定他周瑜生死的暗战，即将在最高的庙堂之上，拉开序幕。而他手中的牌，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