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后的几天,首尔的天气持续晴好。积雪慢慢融化,只在背阴处留下些许白色的痕迹。城市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节日余韵。
金志洙继续阅读林允儿借给他的那本《城市与人》。这本书比他想象中更深入,不仅探讨了现代都市生活的社会学现象,还从心理学、哲学甚至文学的角度分析了孤独与连接的本质。
他读得很慢,不仅读原文,也读林允儿在空白处留下的笔记。那些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像是跨越时间的对话——大学时期的林允儿在书中提问、思考、困惑;而现在的他,在同样的段落旁,有时会心一笑,有时陷入沉思。
周五下午,他读到一个章节,标题是“仪式感在日常抵抗中的力量”。作者认为,在日益同质化和高速运转的都市生活中,刻意保持某些个人仪式——无论是早晨的一杯咖啡,傍晚的一段散步,还是每周一次的老友聚会——是对抗异化和保持自我连续性的重要方式。
旁边的空白处,林允儿的笔记写道:“偶像生活充满了集体仪式,但私人仪式同样重要。如何在公众期待与个人需求之间找到平衡?”
金志洙在这段笔记下面,用铅笔轻轻写下:“演员也是如此。每次进入角色前的准备仪式,每次离开角色后的抽离仪式。这些私人仪式帮助我们区分工作与生活,保护内心的完整。”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手机震动,是林允儿发来的消息。
“书读得怎么样了?”
“在读仪式感那章。你的笔记很有意思。”
“那时候对这个问题很困惑,现在依然在寻找答案。你找到答案了吗?”
“还在找。但我想,仪式感不是刻意制造,是在重复中发现意义。就像现在,每天早晨的咖啡和阅读,已经成为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仪式。”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说得对。对我来说,每天和松饼玩十分钟,睡前读几页书,这些小事构成了生活的骨架。即使工作再忙,这些骨架不能散。”
金志洙看着这条消息,感到一种深刻的共鸣。在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行业中,能遇到一个同样重视生活内在秩序的人,是一种幸运。
“这周末有安排吗?”他问。嗖餿暁说旺 首发
“周六下午要录音,其他时间没事。你呢?”
“剧本围读快到了,需要做些准备,但不需要全天。周日如果有空,也许可以一起去书店?我查到有家旧书店,有很多关于城市和社会的书,可能对理解角色有帮助。”
“好。松饼能去吗?”
“应该可以,那家书店允许宠物。”
“那周日见。”
周日早晨,金志洙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到达书店附近。这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两旁是各种特色小店——独立咖啡馆、手工艺品店,还有他们要去的那家旧书店。
他先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窗外,冬日的阳光干净明亮,偶尔有行人慢悠悠地走过,气氛与江南区的繁华忙碌截然不同。
这就是朴在勋可能会来的街区,金志洙想。不是时尚的、喧闹的、充满年轻活力的地方,而是安静的、缓慢的、有着时间痕迹的地方。在这种环境中,人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放低声音,变得更加内省。
十点整,他看到了林允儿的身影。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背着宠物包,松饼的小脑袋从背包侧面的网格里探出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金志洙起身出去迎接。“很准时。”
“松饼今天特别配合,可能知道要出门探险。”林允儿微笑,“书店在哪里?”
“就在前面,拐角处。”
书店比想象中更小,但更有味道。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旧书特有的纸张和油墨气味。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泛黄的书籍。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古典音乐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店主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修补一本旧书的书脊。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林允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认出你了。”金志洙轻声说。
“但他很礼貌。”林允儿也轻声回应,“真正爱书的人,尊重书店的安静。”
他们在书架间慢慢走。书店按主题分区——文学、历史、哲学、艺术、社会科学。金志洙直接走向社会科学区,林允儿则先带着松饼在书店允许的区域转了转,让小猫熟悉环境。
社会科学区的书架上,有许多关于都市研究、社会心理学、人类学的着作。金志洙慢慢浏览着书脊上的书名,偶尔抽出一本翻阅。有些书太学术,有些书太陈旧,但他不着急,只是享受这个过程——在安静的空间里,与知识和思想安静地相处。林允儿安顿好松饼后也走了过来。她在另一个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关于日本现代文学的书。“你看过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过。大学时读的。”
“这本书里有篇文章分析村上笔下的人物——那些在城市中独自行走、与他人保持微妙距离的人。可能对理解朴在勋有帮助。”
金志洙接过书翻看。文章确实很有意思,分析了都市孤独的文学表达,以及如何在叙事中呈现那种“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人际关系。
“我想买这本。”他说。
“那我送给你。”林允儿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这本我也要买。关于韩国传统美学中的‘间隙’概念——不是完全的连接,也不是完全的分离,是在两者之间的微妙平衡。”
他们各自选了几本书,走向柜台。老人放下手中的修补工具,接过书,一本一本仔细地包上书皮,动作缓慢而专注。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付钱时,老人忽然抬头看着金志洙:“你是演员。”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的。”金志洙点头。
“我看过你的《辩护人》。”老人说,“演得好。不夸张,真实。”
“谢谢您。”
“真实最难演。”老人一边找零一边说,“很多人以为演戏就是放大情感,其实真正的演技是控制情感。就像写毛笔字,用力过猛墨就会晕开,用力不足字又显虚浮。恰到好处最难。”
这番话很简单,但道出了表演的精髓。金志洙郑重地接过找零和包好的书:“您说得对。我会记住的。”
老人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低头修补书脊。
离开书店时,午后的阳光正好。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松饼在宠物包里睡着了,怀里抱着新买的书。
“那位店主很特别。”林允儿说。
“是的。在这个行业里,能遇到这样清醒的观众,是一种鼓励。”
“他的话让我想起舞蹈老师说过的话——最难的舞步不是最复杂的,是最简单的。因为简单动作里每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被看见。”
他们走到一家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虽然天气冷,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松饼醒了,从宠物包里被放出来后,先在长椅周围谨慎地探索了一番,然后跳上长椅,在他们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它喜欢阳光。”林允儿看着眯起眼睛的小猫。
“谁不喜欢呢?”金志洙说,“尤其是冬天的阳光,特别珍贵。”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各自翻阅新买的书。偶尔读到有趣的段落,会轻声分享给对方。这种安静共处的状态,不需要刻意交谈,却很充实。
“剧本围读是什么时候?”林允儿问。
“下周一。导演说要一整天,因为要逐场讨论,建立角色之间的默契。”
“紧张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金志洙合上书,“特别是知道金姈爱前辈出演金顺子后,更想快点开始工作。和这样的前辈对戏,本身就是学习的机会。”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对手戏演员。我见过她早年的舞台剧表演,那种细腻和真实,现在很少见了。”
“是啊。所以我要好好准备,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松饼这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金志洙腿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他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头,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真的很喜欢你。”林允儿轻声说。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安静。”金志洙说,“猫喜欢安静的人。”
“人也喜欢安静的人。”她顿了顿,“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能安静相处的能力很珍贵。”
这话让金志洙心里微微一动。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安静。谢谢你的理解。谢谢所有这些不需要刻意说什么的时刻。”
林允儿微笑。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的真实。谢谢你在镜头前和镜头后是同一个人。”
他们就这样坐在冬日的阳光下,中间是一只满足的小猫,周围是安静的老街,手里是刚买的书。没有戏剧性的对话,没有刻意的表达,但在这个简单的场景里,有一种深刻的连接正在确认。
下午三点,天色开始转暗。他们起身,慢慢往回走。松饼重新被放回宠物包,但这次它没有睡觉,而是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下周围读后,”金志洙说,“可能就要开始密集准备了。三月开拍,中间还有两个月,但导演说希望演员能提前进入状态。”
“那这段时间,我们可能见面的机会会少一些。”林允儿说。
“但每次见面,会更珍贵。”金志洙接道,“而且,我知道你在那里,这就够了。”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两人心里,很重。
分别时,林允儿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书签——是刚才在书店买的,手工制作的纸质书签,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在字里行间,遇见另一个世界。”
“给。”她说,“读书时用。”
金志洙接过书签:“谢谢。很合适。”
“下周一围读加油。”
“你也是,工作顺利。”
他看着她和松饼上楼,看着窗户的灯亮起,然后转身离开。
回公寓的路上,金志洙走得很慢。手里提着新买的书,口袋里装着那个简单的书签,心里装着下午的阳光、安静的相处、和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理解。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时刻黏在一起,是在各自的道路上并行,偶尔交汇,分享阳光和思想,然后带着这份温暖继续前行。
就像朴在勋和金顺子的关系——不是每天见面,不是无话不谈,但知道对方在那里,偶尔相遇,简短的对话,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但正是这些短暂的相遇,让孤独的生活有了温度,让重复的日子有了变化。
回到公寓,他把新买的书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本《城市与人》。翻开村上春树的那本文学评论,他读到了关于“都市孤独者”的段落:
“他们不是拒绝连接,是选择性地连接;不是逃避世界,是以自己的节奏存在于世界中。他们的孤独不是缺陷,是一种完整;不是病症,是一种状态。”
金志洙在这段话旁边,用铅笔写下:“朴在勋就是这样的人。不是悲惨的孤独者,是完整的独处者。金顺子的出现不是拯救他,是让他看到孤独之外的可能性。”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打开台灯,温暖的光照亮了书页和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