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上午八点半，金志洙提前半小时到达制片公司的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会议室内已经亮着温暖的灯光。长方形会议桌上整齐摆放着矿泉水、笔记本和铅笔，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本用浅灰色封面装订的《重力回声》完整剧本。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是冬日清晨清冷的天光。
金志洙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剧本。今天要进行的是全天的剧本围读——不是简单的朗读，是导演、编剧、所有主要演员坐在一起，逐场逐句讨论人物动机、情感逻辑、表演节奏的深度创作会议。这是韩国电影制作中的重要环节，尤其对于《重力回声》这样情感细腻的作品，围读的质量直接影响后续拍摄的效果。
八点五十分，其他演员陆续到达。金姈爱前辈穿着深蓝色的毛衣，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位温和的大学教授。她看到金志洙，微笑着点头：“志洙xi，早。”
“前辈早。”金志洙起身致意。
“剧本准备得很充分吧？”金姈爱在他旁边坐下，“李导演说你对朴在勋的理解很深。”
“还在学习中。希望能得到前辈的指导。”
“互相学习。”金姈爱翻开剧本，上面已经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金顺子这个角色，和我以前演过的老年角色都不太一样。不是慈祥的奶奶，不是孤独的老人，而是一个完整地接受了生活现状，但依然保持开放心态的人。”
这个描述很准确。金志洙点头：“对，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弱者，是理解孤独但依然选择微小连接的人。”
其他演员也到了——饰演朴在勋同事的中年演员，饰演便利店店员的年轻演员，还有几位戏份不多的配角演员。每个人都安静地入座，翻看剧本，气氛专注而专业。
九点整，导演李成民准时走进会议室。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手里拿着厚厚的导演笔记。
“大家早。”他在主位坐下，“感谢各位提前做好准备。今天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慢慢讨论。不赶进度，重要的是理解。”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重力回声》是一部特别的电影。它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没有传统的情节推进，有的只是两个普通人在都市中的微小交集。这意味着，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必须精准而有意义。如果演员不理解其中的微妙，观众就更无法理解。”
这番话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专注。李成民翻开剧本：“我们从第一场开始。朴在勋在便利店买早餐。”
金志洙低头看着剧本。第一场戏很简单：朴在勋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咖啡，付钱，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对话，只有动作。
“志洙xi，”李成民看过来，“你认为朴在勋在这个早晨的状态是什么？”
金志洙思考了几秒：“平静的例行公事。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没有期待，没有不满，只是完成日常的一个环节。但在这个平静中，应该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重复生活带来的心理疲惫。”
“很好。”李成民点头，“但如何表现这种‘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通过节奏。”金姈爱前辈忽然开口，“动作可以稍微慢半拍，不是迟钝，是缺乏激情。眼神可以稍微放空，不是走神，是习惯性失焦。就像我们每天做同样的事时，身体在行动，但心思已经飘到别处。”
“对。”李成民在笔记上记录着，“那么实际表演时，这个‘慢半拍’要慢多少？这个‘放空’要持续几秒？我们需要找到最精准的度——既要让观众感受到，又不能让他们明显注意到‘演员在表演疲惫’。”
围读就这样开始了。每一场戏，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个停顿，都被仔细拆解和讨论。有时一个简单的场景要讨论半小时，不是为了复杂化，而是为了找到最简单的真实。
中午休息时，工作人员送来了简单的盒饭。大家就在会议室里边吃边继续讨论，气氛比上午更轻松，但依然专注。
金姈爱前辈坐到金志洙旁边：“你的准备很充分。我看了你之前作品的剪辑，从《辩护人》到《燃烧》再到《士与道》，每个角色都有明显的成长。”
“谢谢前辈。还有很多需要学习。”
“学习是永远的。”金姈爱慢慢吃着饭，“我演了四十年戏，每一次面对新角色，依然觉得自己是初学者。因为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每个灵魂都需要重新理解。”
这话让金志洙沉思。他想起表演老师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好的演员不是积累技巧，是保持对人性永恒的好奇和谦卑。
“下午我们要讨论你和我的第一场对手戏。”金姈爱说，“在楼道里关于天气的简短对话。这场戏看似简单，但其实是两个孤独者试探性接触的开始。需要找到那种‘既想连接又怕打扰’的微妙平衡。”
！“我理解的是，”金志洙放下筷子，“朴在勋不是刻意要搭话，是礼貌性的回应。金顺子也不是刻意关心，是习惯性的问候。但就是这种无意识的互动，开启了后续的可能性。”
“对，所以表演要极轻。”金姈爱做了个手势，“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有最细微的涟漪。如果用力过猛，就破坏了那种偶然性。”
下午的围读从这场对手戏开始。李成民要求两人实际朗读台词，但不是表演，只是找到最自然的节奏。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更冷。”金姈爱用平静但温暖的语气说出台词。
金志洙停顿了两秒——这是思考是否要回应、如何回应的时间，然后说：“嗯，我看到了。您注意保暖。”
“你也是。年轻人总是不注意，老了会后悔。”
整个对话不到二十秒，但围读会上，他们讨论了二十分钟——每个词语的重音，每个停顿的长度，每个眼神的方向，都被仔细推敲。
“志洙xi，你说‘您注意保暖’时，眼神可以稍微避开金顺子前辈的眼睛。”李成民指导道，“不是不尊重，是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金姈爱xi，你说‘老了会后悔’时，语气可以带一点点过来人的调侃，不是教训，是分享经验。”
这种精细到每个呼吸的讨论，对于习惯了大开大合表演方式的演员来说可能难以适应，但金志洙发现自己在享受这个过程。就像雕刻家对待一块上好的木料，每一刀都要精准，每一次打磨都要耐心。
下午四点，围读进行到剧本中段——朴在勋感冒，金顺子放在门口的海带汤那场戏。这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虽然没有直接见面，但那份无声的关心打破了日常的距离。
“这场戏的重点是什么？”李成民问。
金志洙想了想：“是朴在勋发现汤时的反应。不是感动得流泪，不是立刻去道谢，是站在门口，看着那碗汤，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完全不被看见的。这种意识带来的不是狂喜，是一种安静的确认。”
“然后呢？”李成民追问。
“然后他把汤拿进屋里，慢慢地喝。喝的时候，可能回想起上一次有人为他煮汤是什么时候。可能想起母亲，可能想起前妻，也可能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汤的温度。”
金姈爱补充道：“金顺子这边，她放汤时的心情也很重要。不是刻意讨好，不是寻求回报，就是很自然地想到‘邻居感冒了，煮点海带汤吧’。这种自然的善意，比刻意的善举更有力量。”
讨论持续到傍晚六点。当李成民宣布今天围读结束时，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创作者深入作品内核后特有的光亮。
“今天只是开始。”李成民总结道，“未来两个月，我们还会进行几次围读和排练。目标是开拍时，每个人都已经完全生活在角色里，不需要再思考‘怎么演’，只需要‘成为’。”
离开制片公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金志洙站在大厦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一天的密集讨论让他的大脑有些过载，但心里很充实。
手机震动，是林允儿发来的消息：“围读结束了？顺利吗？”
“刚结束，很顺利。和前辈们学到了很多。”
“一定很累吧。需要安静休息，还是想聊聊天？”
金志洙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她总能准确地理解他的状态。
“想简单吃点东西，如果你有空的话。”
“好。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小店，粥做得很好。离你那里不远。”
她把地址发来。金志洙看了眼，确实很近，步行只要十分钟。
小店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金志洙到达时，林允儿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热茶。
“这家店老板是我的远房亲戚，”她轻声解释，“所以很安静，不用担心被打扰。”
金志洙在她对面坐下。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子传到手心，很舒服。
“今天讨论了什么？”林允儿问。
“每一场戏，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个停顿。”金志洙慢慢喝了口茶，“导演要求非常精细，但我觉得很好。对于《重力回声》这样的电影，细节就是一切。”
“和金姈爱前辈对戏感觉如何？”
“很受教。她分享了很多关于表演节奏和克制的经验。”金志洙顿了顿，“她说，演了四十年戏，每次面对新角色依然觉得自己是初学者。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因为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保持谦卑。”林允儿理解地点头，“就像最好的舞者永远觉得自己可以跳得更好，最好的歌手永远在寻找更完美的发声方式。”
粥上来了，热气腾腾。两人安静地吃着，让一天的疲惫慢慢消散。
“你今天呢？”金志洙问。
“在公司练习室待了一天，新专辑的录音。”林允儿说，“有时候对着麦克风唱同一句歌词几十遍，直到找到最准确的情感表达。那个过程，和你今天围读很像——都是在寻找最精准的表达方式。”
！“不同艺术形式，相同创作精神。”金志洙说。
吃完粥，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小店很温暖，很安静，只有老板娘在后厨清洗碗碟的轻微水声。
“接下来两个月，”金志洙说，“要开始密集准备了。导演说希望演员能提前进入角色状态。”
“所以见面机会会少一些。”林允儿轻声说。
林允儿微笑。小店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让那个笑容显得格外温暖。
“我会等你分享创作中的发现。”她说，“就像今天这样，听你讲围读的细节，讲前辈的经验，讲对角色的新理解。这些分享本身，就是一种连接。”
金志洙感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需要高度专注和投入的创作期，有一个能理解这种状态、不要求时刻陪伴、但愿意倾听创作过程的人，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回应，“这是互相的。当我为专辑苦恼时，也会需要有人理解这种专注和投入。”
离开小店时已经八点多。冬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寒风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们沿着小巷慢慢走，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而行。松饼今天没有来——林允儿说它在家睡觉，冬天的夜晚太冷，不适合带小猫出门。
走到主街，该分别了。林允儿要向左去打车，金志洙要向右走回公寓。
“下周见？”她问。
“嗯，下周见。”金志洙点头，“围读如果有有趣的发现，我会告诉你。”
“专辑录音有进展，我也会告诉你。”
简单的约定，简单的告别。没有过多的言语，但有一种清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
回公寓的路上，金志洙走得很慢。冬夜的寒冷让头脑格外清醒，一天的围读内容在脑海中重新浮现——那些关于节奏、克制、精准的讨论，那些关于人性微妙之处的洞察，那些前辈分享的经验和智慧。
他想，这就是他选择这条道路的原因。不是为了一夜成名，不是为了鲜花掌声，是为了这些深入创作的时刻，这些与人性的深度对话，这些在平凡中发现非凡的可能。
回到公寓，他翻开剧本，在今天的讨论旁边做了新的笔记。台灯的光温暖而专注，窗外的城市夜晚安静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