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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宴无好宴 雏凤清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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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对嬴政所采取的、带有明显试探与观望性质的“投资”策略,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和缓的阶段。兰池宫获得的各类资源供给,从用度、书籍到侍从配置,都维持在一种稳定且符合公子规制的状态,既无刻意克扣,也无过分优渥,显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处。嬴政在宗学的日常课业,以及偶尔被安排的外出观摩(如之前的军营之行)中,也得以接触到更多秦国实际的政务、军务运作片段,视野与见识在与日俱增。然而,明眼人都能感受到,这种表面的平静之下,权力的潜流并未止息,反而在更深、更暗处涌动。吕不韦如同一个经验极其丰富、耐心十足的渔夫,已然投下了香饵,正静静观察着水中那条逐渐引起他兴趣的“鱼儿”的动向,等待其进一步长大、肥美,或者……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可供拿捏的破绽。

暮春时节,咸阳城内杨柳依依,暖风醉人。相国府再次发出请柬,此次并非上次那般小范围的学业考校,而是一场规模不小、颇具声色的春日宴饮。受邀者除了一些与吕不韦关系亲近的宗室子弟、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外,名单上赫然同时包括了备受瞩目的王子成蟜与近来渐有声名的公子政。此举用意,在明眼人看来已是昭然若揭:这既是对嬴政近来一系列表现(包括宗学见解与军营对答)的某种变相认可与鼓励,亦是吕不韦有意为之,要将他更正式地推入咸阳顶层权贵的社交圈层,置于更广泛、更苛刻的审视与比较之中。尤其是要让他与其目前最潜在的竞争者——拥有华阳夫人及部分楚系外戚支持、同样年幼的王子成蟜,在同一个公开场合下亮相,接受各方评判。

消息传至兰池宫,宫内原本相对松弛的气氛不由得微凝。嬴政深知,此次宴饮规模与性质皆非此前小宴可比,可谓群英荟萃,亦可能暗藏机锋。他屏退侍从,来到聂青房中,神色郑重:“聂兄,吕相此番春日宴,宾客云集,成蟜亦在列,其意不言自明。此宴,恐步步惊心。”

聂青(覃佩)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窗外纷繁世事皆在其预料之中,他缓声道:“宴无好宴,因它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烈火烹油之局;然,它亦是好宴,因它同样是你展示自身格局与器量,于众人心中留下印记的绝佳舞台。成蟜受吕不韦与华阳夫人扶持日久,身边聚集的拥趸、门客众多,此乃你眼下势单力薄之明显劣势。”

“此劣势,政深知。然聂兄方才言及,此亦是优势?”嬴政眼中带着困惑,虚心求教。

“劣势易见,优势则需你自身去创造与彰显。”聂青目光深邃,如同能洞穿人心,“优势在于,在此等众目睽睽、各方势力交织的场合之下,你无需、也无法与他成蟜比拼党羽多寡、声势大小。你只需,也只能,凭借你自身之‘质’——你的见识、你的心性、你的格局——来打动在场那些真正有眼光的人。成蟜生于安乐,长于赞誉,或已习于享受尊荣,或囿于身边阿谀奉承之辞,其见识心性,未必经得起深究。而你,自幼历经磨难,于异国他乡饱尝世态炎凉,心志早已磨砺得坚毅如铁,更兼眼界因我所授而开阔,不局限于秦之一隅,此为你独有之资,他人难以复制。宴上,不必刻意与成蟜争锋相对,只需谨守本心,言行得体,于众人高谈阔论、或于关键议题被提出时,冷静观察,适时展露你对此纷乱时局、对秦国未来走向的独立思考与深远考量,其质自显,其光华自露。记住,璞玉之贵,在于其内蕴之温润光华与无限可能,而非急于求成的外表雕饰与喧哗。”

嬴政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他深深一揖:“聂兄教诲,政铭记于心。” 随后,他不再多言,默默回到自己书房,于灯下沉思,梳理思路,为即将到来的宴会做着精神上的准备。

相国府的春日宴,果然极尽奢华,排场宏大。 府邸内张灯结彩,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陈年佳酿香气四溢。训练有素的舞姬身着绮罗,随着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翩翩起舞,长袖曼舞,婀娜多姿。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成蟜作为目前最受瞩目的王子之一,自然是全场的焦点所在。他身着以金线绣着繁复纹样的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秀,举止间带着王室贵胲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在一众精心选拔的年轻门客与拥趸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应对各种敬酒与攀谈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显然对此等觥筹交错的场合早已习以为常。

相比之下,嬴政则显得格外低调与沉静。他穿着符合身份的、用料上乘但样式简洁的玄色深衣,安静地坐在分配给自己的、不算起眼却也绝不失礼的席位上。他既不过分活跃地去与人攀谈结交,也不因场面宏大而显得局促拘谨,只是平静地、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目光,观察着在场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的言谈举止,彼此间的互动与微妙关系。偶尔与邻近席位者就风物见闻、典籍典故进行几句礼貌而适度的交谈,内容皆避开敏感的人事与朝局。他的这份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吸引了一些有心人的暗自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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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坐于主位之上,满面红光,笑容和煦如春风,与各方宾客寒暄应酬,尽显主人风范。然而,他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与最敏锐的探测器,不动声色地丈量、评估着场上每一位年轻人,尤其是成蟜与嬴政的表现。他注意到了嬴政那份异于常人的沉静,也看到了成蟜在人群中如鱼得水般的挥洒自如,心中自有其复杂的权衡与算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气氛愈加热烈。许是为了助兴,亦或是存了更深层次的考校与观察之心,吕不韦挥手命人撤去歌舞,在一片略显诧异的安静中,含笑提议行一“酒令”,以“天下”为题,不限诗、赋、论、策等文体,让在座的年轻才俊们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以助酒兴,亦显才华。

此令一出,席间自诩才思敏捷、或欲在相国与诸位贵人面前露脸的年轻人纷纷响应。或即兴赋诗,极力称颂秦国如今兵锋之盛,铁骑所向,六国震怖;或铺陈作赋,描绘想象中的四海升平、王道荡荡之美好愿景;亦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将领,慨然陈词,表达愿为秦王开疆拓土,马踏山东诸国的雄心壮志。成蟜亦在身旁门客的事先提点与准备下,从容起身,吟诵了一篇辞藻极为华丽、对仗工整的赋文,内容多是赞颂先王与当今秦德,表达承平治世、泽被苍生之愿,虽气势恢宏,辞藻绚烂,引经据典,却也未见多少超越前人的新意与深刻的个人见解,略显空泛流俗。

当众人的目光,带着好奇、审视、乃至几分看热闹的心态,汇聚到一直沉默寡言的嬴政身上时,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爵,从容起身。他并未如同其他人那般吟诗作赋,而是先对着主位的吕不韦及在场众人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声音清朗而稳定,不疾不徐地开口:“政年幼,学识浅薄,不敢在诸位面前妄言诗赋,贻笑大方。既然相国以‘天下’为题,政便斗胆,舍弃文采,试以浅见,直言眼前之‘天下’大势。”

他略微停顿,清澈而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印入心中,然后继续道:“当今之天下,七国并立,战火连绵,看似纷争无序,混乱不堪。然,政观史籍,察现状,以为大势已渐趋明朗。周室衰微久矣,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旧秩序已然崩坏,列国兼并征战数百载,黎民百姓饱受流离战乱之苦,天下思定,人心渴望一统,此乃不可逆转之天时。我秦国,自孝公变法以来,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上下同心,法度严密森严,百姓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府库充盈,甲兵锐利,此乃独步天下之地利。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政以为,欲成就真正前所未有、根基稳固之一统大业,仅凭天时地利,犹有未逮,尚需最关键之‘人和’!”

“人和?”席间有人低声疑问,带着不解。在这个崇尚武力与功勋的秦国,一提到天下,人们首先想到的便是征伐与征服。

“正是,人和!”嬴政肯定地颔首,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人和’,在政看来,非仅指国内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更在于,未来我秦国铁骑踏平六国、实现疆域一统之后,当如何化解六国遗民内心深处之抵触与疏离?如何将山东诸国迥异之法令条文、风俗习惯、语言文字、度量衡制,乃至思想学术,与我秦国之根基融为一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终铸就一个真正前所未有的、跨越诸夏地域界限、文化隔阂的‘大一统’国度!若只知一味征伐,凭借强弓劲弩迫人屈服,而不知怀柔融合,理顺人心,那么即便能凭借一时之武功赫赫,横扫六合,恐所建之帝国根基难以稳固,犹如昔日商纣之雄,徒恃武力,终不免土崩瓦解之命运。”

他言语清晰,逻辑层层递进,将话题从当时秦人主流思想中单纯的军事征服与武力压制,猛然引向了更深层次、更具长远眼光的政治整合、文化融合与人心向背的问题。这是当下许多只知埋头攻伐、追求军功的秦人将领与官吏所未曾深思,或有意无意回避、不愿深究的宏大命题。

席间顿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先前歌舞升平的喧闹仿佛被一键清除。不少原本带着酒意、兴致高昂的宾客都露出了惊愕与深思的神色,交头接耳者亦停下了话语。连一直笑容可掬的吕不韦也收敛了面上的随意,目光变得深邃如潭,紧紧盯着场中那位身形尚显单薄、言语却已重若千钧的年轻公子。

成蟜身边一位素以机辩着称的门客,眼见自家主子风头似被压下,忍不住出言反驳,语气带着一丝倨傲:“公子政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我秦国法令,乃商君所立,历经考验,乃强国之根本,无敌于天下!何须费心与六国那些迂腐陋习相互融合?待我大秦锐士踏平山东,自然以秦法临之,万民岂敢不宾服?”

嬴政目光转向那位门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问,他从容答道:“这位先生所言,秦法乃强国之本,历经变法图强,成效卓着,此点毋庸置疑,政亦深以为然。然,先生可曾深入想过,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其风骨气节,岂是强令可改?齐楚之地文华鼎盛,思想活跃,其智慧积淀,岂能轻易弃之如敝履?强行命令赵人忘却其慷慨,楚人抛弃其文华,可行否?易于否?能够持久否?”他连续三问,语气平和却力量十足,随即阐明自身立场:“政非言弃秦法之根本,而是思忖,如何能以我秦法之严密高效为帝国之筋骨脊梁,同时,包容并吸纳融汇六国文化中之精华部分,以为帝国之血肉气韵,如此刚柔并济,文武兼修,方能最终铸就一个不仅疆域统一,更兼文化昌明、凝聚力空前强大的不朽帝国!譬如神兵利器之铸造,绝非仅靠一种金石,往往需融合数种不同特质之金属,经过千锤百炼,方能成就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之绝世名剑。”

他以铸剑为喻,形象而深刻地阐述了自己“融合”而非“简单取代”的观点,既坚定不移地维护了秦法的核心地位,又展现了一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政治远见与胸襟。

那位门客张了张嘴,面对这情理兼备、难以直接驳斥的论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进行有效反驳,脸色涨红,悻悻然坐下。成蟜坐在席上,脸色不由自主地微沉下去,手中酒爵微微握紧,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似不起眼的异母兄长,竟能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提出如此深刻、犀利且难以应对的见解,其光芒瞬间盖过了自己方才那篇华丽却空洞的赋文。

吕不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抚掌,发出朗声大笑,打破了席间的沉寂:“好!说得好!好一个‘以秦法为筋骨,融六国之精华为血肉’!公子政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凡,思虑之深远,已远超寻常同龄之人,不局限于一时一地之征伐得失矣!此论,高屋建瓴,切中未来治国之肯綮,当为此论,浮一大白!”

随着吕不韦这一定调性的赞许,席间众人无论内心对嬴政之言是赞同、是惊疑、是忌惮还是不屑,此刻皆纷纷收敛神色,举杯附和相国,向嬴政投去或真或假的赞赏目光。嬴政此番并未刻意张扬,却以其独特的视角、深刻的洞察与宏大的格局,在在场几乎所有重要人物心中,都留下了极其深刻、难以磨灭的印象。其思想的光芒,在这一刻,甚至隐隐盖过了拥有更多资源与支持的成蟜。

宴会的后续,嬴政依旧保持着之前的低调与沉静,并未因一时的赞誉而忘形。但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已然与初入席时那种单纯的好奇或审视截然不同。那目光中,掺杂了更多的重视、更深的探究、难以掩饰的惊讶,乃至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警惕。

归途的马车上,月色如水,洒满咸阳街头。嬴政与聂青同乘一车,车内一片安静。良久,嬴政才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聂兄,今日宴上之言,是否……过于锋芒毕露了些?恐招致更多忌恨。”

聂青淡然一笑,目光透过车窗,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黑影:“恰到好处,犹有不及。你今日之论,并未直接攻讦任何具体之人,亦未否定秦国根本,只是立足于长远,阐述你对未来‘大一统’格局的独立思考,且立意高远,紧扣‘天下’之宏旨。即便吕不韦,于公于私,在当时情境下亦只能公开赞许,无法指摘。经此一事,咸阳上下权贵圈子皆会知晓,公子政非止于敏而好学,更有囊括四海、融汇八荒之志与深思。此无形之‘势’,已借吕不韦之宴,悄然初成矣。”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深意与提醒:“不过,福兮祸所伏。你今日之言,虽未明指,实则已清晰地划出了你与成蟜及其背后支持者在未来治国理念上的潜在分歧。这无异于公开宣告了你的志向与潜力,也彻底将你置于了成蟜一系及其关联势力的对立面。往后的路,看似因这番言论赢得了些许关注与‘势’,但明枪暗箭,各方打压与试探,只会更多、更密、更狠。那场关乎你是否能真正折服宿将、赢得强悍臂助的,考验你心胸、智慧与器量的信物之约,或许……因你今日之声名鹊起,而加速其来临的脚步。”

嬴政目光投向车外流动的夜色,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无半分畏惧之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沉着:“既已发声,便无退缩之理。前方是风是浪,是机遇是陷阱,政,皆拭目以待。”

兰池宫中悄然成长的雏凤,于吕不韦精心搭建的宴席舞台上,发出了属于自己清越而独特的鸣声。这一声,虽未至响彻云霄、震动朝野的程度,却已清晰无误地传入了所有该听到的人耳中,在咸阳的权力深潭中,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水面之下的潜流,因这一声清越的凤鸣,而开始加速涌动、碰撞,预示着更加激烈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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