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非但没有因濒临出界而慌乱,反而借着后退的余势,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上身向后做了一个幅度颇大的后仰,看起来险象环生,犹如风中残柳,随时可能跌落台下。然而他的双脚却如同生根般牢牢钉在擂台边缘,重心并未真正失去。
就在他做出这惊险后仰动作的同一瞬间,林月如那原本严密如山的剑势,因他这超出常规的应对和上方旗影晃动造成的极其细微的视觉干扰,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节奏上的凝滞与缝隙!
机不可失!
李逍遥手中那根硬木短棍,不再试图去格挡那沉重的剑山,而是如同蛰伏已久的灵蛇骤然惊醒,又似模仿着灵儿曾在他面前舒展指尖、引动灵气时那种灵动曼妙的轨迹,从一个常人绝难想象、近乎刁钻的角度,倏然刺出!棍头破空,发出轻微的“嗤”声,精准无比地穿过那稍纵即逝的剑势缝隙,疾点向林月如紧握剑柄的右手手腕——那处名为“神门”的要穴!
这一下反击,毫无征兆,违背常理,快如闪电,狠辣精准!它并非源于任何武学传承,纯粹是绝境下的灵光迸发、身体本能与那冥冥中一丝“指引”共同作用的产物!
林月如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万万没料到,在看似绝对的优势和碾压态势下,对方竟能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那几乎不存在的破绽,并打出如此匪夷所思、近乎“神来之笔”的一击!她只觉右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酸麻,仿佛被雷电轻轻擦过,五指力道瞬间溃散。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长剑与擂台木板碰撞),那柄伴随她多年、饮过不少江湖败类鲜血的精钢长剑,竟脱手而落,在红毡上弹跳两下,静止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悄然拉长、凝固。
擂台上下,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集体被施了定身法。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那幅定格画面——林家大小姐,江南武林盟主的掌上明珠林月如,空着双手,僵直地站在原地,英气勃发的脸上写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尚未化开的难以置信。
而对面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少年李逍遥,正保持着前刺的姿势,手中的硬木短棍棍头,距离林月如的手腕仅有一寸之遥。他脸上同样是一片空白,混杂着“我刚才做了什么?”的茫然和“我好像……真的打中了?”的后知后觉的震惊。
“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海啸倒卷般的震天哗然!
“剑!林大小姐的剑掉了?!”
“被震脱手了?!这怎么可能?!”
“我的老天爷!我是不是眼花了?!”
“赢了?!这小子……就这么赢了林家比武招亲的擂台?!”
惊呼声、尖叫声、不可思议的怪叫声、激动万分的议论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苏州城这处广场的屋顶掀翻!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聚焦在台上那少年身上,羡慕、嫉妒、惊疑、探究……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林月如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尚残留着酸麻感的右手,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李逍遥。
她白皙的脸颊先是迅速涨得通红,那是羞愤与血气上涌;随即,血色又一点点褪去,变得有些苍白,那是骄傲被当众击碎后的巨大冲击。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如此挫败?
还是在她林家做东、父亲亲自主持的比武招亲擂台上,在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个来历不明、武功看似乱七八糟的少年,用如此……近乎儿戏却又无可辩驳的方式,打落了兵器!这已不止是失败,简直是平生未有的奇耻大辱!
然而,擂台规矩,白纸黑字,众目睽睽:兵器脱手,便是输了。
那位一直侍立在侧的林家老管事也惊呆了,张着嘴半晌合不拢,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求助般地望向端坐在擂台侧后方主位上的那个人——江南武林盟主,林天南。
此刻的林天南,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亦是毫不掩饰的惊容。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女儿身上,而是带着深深的探究与思索,在李逍遥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透过那身粗布衣衫,看穿这少年的根底来历。
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林天南缓缓从铺着虎皮的交椅上站起身。他身材高大,不怒自威,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沸腾喧嚣的广场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武林巨擘开口。
“擂台比武,胜负本是常事。” 林天南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月如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李逍遥身上,眼神复杂难明,“这位李少侠,年纪轻轻,身手却着实不凡。尤其是最后这一下,眼力之准,时机之妙,胆魄之足,缺一不可。敢问少侠,师承何门何派?令尊师是哪位高人?”
压力瞬间来到了李逍遥这边。他这才从震惊与茫然中彻底惊醒,连忙收回短棍,有些手忙脚乱地抱拳行礼:“晚辈李逍遥,见过林前辈。晚辈……无门无派,就是余杭镇一个小客栈的伙计,平日里胡乱比划几下强身健体,刚才实在是侥幸,全赖林小姐手下容情,晚辈万万不敢当‘身手不凡’四字。” 他这番话,倒有八九分是真心实意,连他自己都对刚才那“神来一棍”感到不可思议。
“侥幸?” 林月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以及竭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不甘与羞愤,她咬着下唇,目光如针般刺向李逍遥,“擂台之上,刀剑相向,哪来的侥幸?!输了就是输了!我林月如……认!”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弯下腰,一把抄起掉落在擂台上的长剑,紧紧握住,剑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有再看李逍遥一眼,也没有看自己的父亲,转身便要向台下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倔强与落寞。
“月如!” 林天南沉声叫住了女儿。他的目光在林月如强撑的背影和李逍遥之间逡巡片刻,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并非纯粹的欣慰或赞赏,而是混合着审视、权衡,以及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重新看向李逍遥,朗声道,声音再次传遍全场:“李少侠既已赢得擂台,按照我林家事先昭告苏州城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屏息静气的面孔,最终定格在李逍遥骤然睁大的眼睛上。
“……你,便是我林家未来的姑爷了。”
“啊——?!” 李逍遥如遭九天雷霆直劈天灵盖,整个人瞬间石化,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姑爷”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他上擂台,真的真的只是想试试自己那点微末本事、见识一下传闻中的高明剑法啊!看热闹、凑热闹、一时热血上头……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把“比武招亲”和“赢了就要娶亲”这最核心、最要命的一条,给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抛到了九霄云外!
台下的哗然声再次掀起高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羡慕、嫉妒、惊叹、不可思议、等着看好戏……种种情绪几乎要将李逍遥钉在擂台之上。
而擂台之下,人群的边缘。
戴着浅蓝色面纱的灵儿,在听到“姑爷”二字清晰传来的瞬间,整个身体难以抑制地轻轻一颤。她一直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倏然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面纱上方,那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仿佛凝滞了的眼眸,透过薄薄的纱绢,先是望向台上那个瞬间僵化成木雕泥塑般的背影,继而,目光微转,落在了那位正背对着众人、红衣依旧飒爽却难掩僵硬、手中紧握长剑、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林家大小姐身上。
一阵微风适时拂过广场,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擂台红毡,掠过人群衣角,带来深秋的凉意与姑苏水城特有的湿润气息。
然而,这风却吹不散此刻弥漫在整个广场上空那股诡异、凝滞、又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
擂台上,赢了比武、却仿佛惹下天大麻烦的少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擂台下,输了比武、骄傲碎了一地的少女,紧握剑柄,背影倔强。
人群之外,一路相伴、身负秘密的苗疆少女,静立无声,面纱拂动。
一场始于少年好奇、微含天意拨弄的“请教”,似乎正以无可挽回的态势,将原本只想赶路去南诏的李逍遥,不由分说地卷入一个全新的、远比刀光剑影更加复杂纠葛的漩涡中心。
姑苏城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些许薄云,阳光变得有些暧昧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