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下的喧嚣声浪，此刻听在李逍遥耳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晃动的琉璃，变得模糊、扭曲，又带着嗡嗡的回响，遥远而不真实。他站在擂台上，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夏日正午最毒辣的日头，又像是无数根烧红了的细针，密密地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让他浑身刺挠，坐立难安。
林天南那句带着毋庸置疑意味的“未来的姑爷”，更像是一口被敲响的青铜巨钟，余音穿透耳膜，在他空空荡荡的脑壳里来回冲撞，震得他脑仁儿都跟着嗡嗡作响，思绪一片混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仓皇地转过头，目光急切地越过台下黑压压、攒动如潮的人头，焦急地搜寻那个戴着青纱斗笠的纤细身影。
人海茫茫，色彩驳杂，但他还是一眼就锁定了她——灵儿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随着涌动的人潮移动，仿佛激流中一块沉静的礁石。
隔着那层薄薄的、在午后微风中轻颤的青纱，他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怔忡、茫然，以及一种被努力压制在平静表象之下、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颤动，如同被风吹皱的春水。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猛地揪紧，生出尖锐的疼。
“李少侠？”林天南那沉厚稳重、自带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实质般穿透了李逍遥纷乱的思绪，将他强行拉回到这尴尬而紧迫的现实。
这位名震江南的武林盟主已从主位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了擂台边。
他年约四旬许，面容方正，肤色微深，一双浓眉下目光炯炯，不怒自威，三缕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长髯垂在胸前，随着他说话微微拂动。他身着一袭暗紫色绣有同色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悬着一柄剑鞘古朴、毫无多余装饰的长剑，通身上下透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武林大家特有的精悍。
此刻他脸上虽带着看似温和的微笑，但那笑意仿佛只浮在唇角，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审视与探究的意味浓重得化不开。“擂台之事已毕，结果既定。请少侠随老夫入府一叙，如何？”
这哪里是什么商量或邀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命令的口吻。
李逍遥眼角的余光扫到，周围几名身着统一劲装、眼神精亮的林家堡弟子，已经不着痕迹地移动了位置，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他所有可能轻易脱身的去路都封住了。
李逍遥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强迫自己那颗还在咚咚乱跳的心冷静几分。事已至此，慌乱、懊悔都毫无用处。
他抱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林前辈盛情相邀，晚辈不敢推辞。只是……”
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带着恳切投向灵儿所在的方向，“晚辈并非独自一人游历，尚有同伴在侧，不便独往……”
林天南顺着他目光望去，轻易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戴着青纱斗笠、衣着朴素却身姿亭亭的少女。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对李逍遥并非孤身一人并不意外，随即朗声笑道，声音传开，带着一股豪爽气：“既是你同伴，自然该一同请入府中款待。我林家堡世代江湖行走，岂是那等怠慢客人、不懂礼数之辈？来人，”他微微侧首示意，“去请那位姑娘一同过来，好生相待，不得失礼。”
立刻有两名穿着利落、举止干练的林家女弟子越众而出，步伐轻盈地来到灵儿面前，客气地说了几句，便一左一右，姿态恭敬却带着无形压力地引着她，分开人群，向擂台这边走来。
李逍遥见状，连忙纵身跳下擂台，几步迎了上去。两人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靠近，视线交汇，刹那间，千言万语，担忧、无奈、歉意、安抚……种种复杂心绪，尽在这无声的一瞥之中汹涌传递。
李逍遥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快速而坚定地传递出“稍安勿躁，见机行事，一切有我”的讯息。灵儿隔着轻纱，微微颔首，虽然看不清她全部神情，但李逍遥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气息的微微紊乱，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极力维持的镇定下，深藏的不安与心绪波动。
“李少侠，赵姑娘，请随老夫来。”林天南将两人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转身，朝着那气派恢宏、象征着江南武林至高权威的林家堡朱漆大门走去。
至于那位刚刚在擂台上落败、此刻想必羞愤难当的林大小姐林月如，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擂台，不见了踪影。
李逍遥和灵儿再次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下这情形，硬闯或直接拒绝都绝非明智之举。两人只得按下心中纷乱，迈开脚步，跟上了林天南的步伐。
在身后无数道或羡慕、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嫉妒的目光交织成的无形罗网中，两人随着这位江南武林的魁首，踏入了那扇对无数江湖人而言充满敬畏与向往的大门——林家堡。
穿过高大深邃的门楼，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市井的繁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府内并非寻常富贵人家那般追求极致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反而布局极为开阔大气，透着武林世家特有的刚硬与实用主义风骨。
宽阔平整的练武场以青石板铺就，边角处摆放着擦拭得锃亮的石锁、兵器架上古朴的刀枪剑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还有一排排坚实耐用的木人桩，桩身上布满了经年累月击打留下的斑驳痕迹。
整个前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皮革与铁器的独特气息，那是属于武者世界的味道。
然而，沿着回廊深入，景致又为之一变。曲径通幽，假山玲珑奇巧，池塘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几丛翠竹倚墙而立，在刚硬的主体风格中，恰到好处地融入了江南园林的雅致与灵动，刚柔并济，相得益彰，显露出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底蕴。
林天南并未在练武场或前厅停留，而是直接将他们引至一处更为僻静、陈设却丝毫不减雅致的客厅。厅堂宽敞，光线明亮，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打造，造型古朴厚重，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看似寻常、实则可能大有来历的古玩器物，整体氛围庄重而不失文气。
分宾主落座后，不必吩咐，立刻有容貌清秀、举止规矩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白玉般的瓷盏中，茶汤清澈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雅怡人的茶香，稍稍冲淡了厅内那无形却紧绷的气氛。
“还未请教这位姑娘芳名？”林天南目光转向灵儿，语气比在擂台下时更为温和，但那份属于武林盟主和一家之主的无形威压，依旧笼罩在话语之间，让人无法轻松。
灵儿起身，姿态优雅地盈盈一礼，声音如同泉水击玉，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晚辈赵灵儿，见过林前辈。”她的礼节标准而自然，带着一种与这江湖世家环境微妙的疏离感，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赵姑娘不必多礼，请坐。”林天南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那遮掩了容貌的青纱斗笠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却并未出言要求她取下，显露出一份恰到好处的尊重与谨慎。他转而重新看向李逍遥，神色变得正式起来，“李少侠，擂台之事，发生得颇为突然。有些话，老夫需当面与你问清，也有些规矩和情由，需向少侠交代明白。”
“林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李逍遥心知最关键、也最棘手的部分来了，暗自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心中警铃已然大作。
林天南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放下后，方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林家此次设擂招亲，并非儿戏。数月前便已昭告江南武林乃至天下，规矩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擂台之上，公平比试，凡年龄相当、未曾婚配之男子，胜了我家月如，即为吾婿。”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逍遥，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少侠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登台较技，并最终胜了小女一招。台下数千双眼睛见证，此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否则，我林家百年声誉、颜面何存？江南武林同道，又会如何看待我林天南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李逍遥只觉得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冰凉粘腻。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摊牌，也是在施加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