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如同最上等的鲛绡，尚未被初升的日头完全蒸散，柔柔地笼罩着苏州城。那些高高低低的白墙、层层叠叠的黛瓦，还有纵横交错的河道石桥，都在这片湿润的朦胧里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只剩水墨画般氤氲的轮廓，静谧而温柔。
听涛苑内，李逍遥几乎一夜未曾合眼。他就守在半倚在床榻上、脸色始终有些苍白的灵儿身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温度细微的变化，聆听着她略显急促后又渐渐平缓下去的呼吸。
直到后半夜，那紊乱的气息终于彻底归于宁静，确认她是真的沉沉睡去了，他才在床畔那张硬木椅子上，胡乱裹了件外衣，勉强合眼小憩了片刻。即便是这短暂的休息，也睡得极浅，梦里仿佛还回荡着隐约的铃音和扭曲的阴影。
天光透过雕花木窗的格子，将微蓝的晨色投进室内时，灵儿睫毛轻颤，幽幽醒转。
她的精神明显比昨夜那令人心焦的时刻好了许多，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但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明净，如同晨露洗过的黑曜石。当她看到李逍遥眼底那两抹明显的淡青色阴影，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血丝时，心头一暖，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所淹没。
“逍遥哥哥又让你为我担心，守了一夜。”
她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带着刚睡醒的柔软。
“别说这些，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逍遥见她确实好转，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晃晃悠悠地落回了实处，虽然依旧沉甸甸的。他连忙起身，倒来一直温在暖窠里的茶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又唤来院外候着的侍女，吩咐准备些极清淡、易克化的早膳——粳米粥，几样清爽小菜。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用完了这顿安静的早餐。
昨夜那惊心动魄、几乎触及灵魂核心的变故，成了彼此心照不宣、刻意回避的话题。
有些恐惧，有些震撼，无需再用言语去反复触碰。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个不眠的夜晚悄然发生了改变——那份共同抵御未知危机、守护彼此性命的羁绊，被淬炼得更加坚韧牢固；同时，对于前路潜藏的危险与灵儿身体状况的隐忧，也如同无形却沉重的磐石，更沉实地压在了两人心头。
放下碗筷，李逍遥用布巾擦了擦手，声音压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灵儿，我们不能再在林家堡待下去了。”
灵儿轻轻颔首，没有丝毫犹豫：“嗯。这里”她目光扫过这间精致却陌生的客房，“眼线太多，人多口杂。我的身体也不知道何时会再而且，那个约定”
她指的是与林天南定下的三年之约，这约定此刻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我知道。”
李逍遥接过话头，显然已经反复思量过，“事急从权。我们待会儿就去向林前辈辞行。理由就说余杭家里托人连夜捎来急信，婶婶旧疾突发，情况危急，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去。林前辈是通情达理的一方豪杰，于情于理，应当不会强行挽留两个心有挂碍的‘客人’。”
这个说辞虽不算完美，但在眼下，已是既能尽快脱身、又不至于太过得罪林家的最佳选择。灵儿点头表示同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计议已定，两人略作收拾。灵儿换上了一身更便于长途跋涉的简装，依旧戴好青纱斗笠。李逍遥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小包裹，确保紫金丹和青玉贴身藏妥。一切停当，便前往林天南日常处理事务的书房请辞。
林天南的书房位于林家堡内院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环境清幽。两人在书房外稍候片刻，便有仆役通传，请他们进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大气，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堆满了书籍卷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味。
林天南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握一封书信凝神阅览。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在走进来的两人脸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灵儿虽然戴着面纱、却仍能看出比昨日更加苍白几分的脸色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林前辈。”李逍遥上前，恭敬地抱拳行礼，“晚辈与灵儿，是特来向前辈辞行的。”
“哦？”
林天南放下手中信函，身体微微后靠，十指交叉置于案上，审视地看着他们，“如此匆忙？昨日方至，今日便要走。可是老夫这林家堡，有何招待不周之处，让二位住不惯？”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前辈言重了！万万不敢有此意！”
李逍遥连忙躬身，言辞恳切，“林家款待，周全备至，宾至如归，晚辈二人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挑剔？实在是实在是家中突生变故。”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焦急与愧疚交织的神色，“昨夜有同乡快马兼程赶到苏州，带来口信，言晚辈婶婶旧疾骤然加重，呕血不止，昏迷不醒，医者束手，情况万分危急晚辈自幼由婶婶抚养成人，恩重如山，闻此噩耗，心如油煎，实在不敢再多耽搁片刻，必须立刻启程赶回余杭！故而不得不厚颜前来辞行，搅扰前辈清静，还望前辈体谅晚辈心急如焚、孝心拳拳，千万海涵！”
，！
“家中长辈急病？”
林天南若有所思，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在李逍遥急切真诚的脸上转了转，又瞥向一旁始终沉默、身形略显单薄的灵儿，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见惯了风浪，眼力何等老辣。昨夜灵儿在宴席上提前离席时的异状，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碍于身份与情面，未曾点破。此刻再看两人神色，李逍遥口中的“婶婶急病”或许是部分实情，但恐怕更关键的缘由，还是出在这位神秘的赵姑娘身上。
他并不打算戳穿这层窗户纸。
江湖中人，谁没有些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秘？强求无益，反而容易结怨。
沉吟片刻，林天南开口道：“既是你至亲长辈病重，此乃人伦大事，刻不容缓，老夫自不便强留。你们二人年纪尚轻，此番南行又路途遥远，江湖风波险恶，务必处处小心，谨慎行事。”
说着，他从书案一侧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白玉瓶，瓶身素净无纹，只在瓶塞处封着一道小小的火漆印。他将玉瓶递向李逍遥。
“这是昨日答应你的‘锻骨丹’，瓶中共有三颗。此丹乃我林家秘方，以数十味珍稀药材炼制，药性温和醇厚，最是注重固本培元、调和内息、强壮筋骨。切记每月服食一颗即可，借月华或晨曦初露时温水送服最佳，切忌贪多求快，反伤经脉。”
李逍遥双手接过玉瓶，入手沉甸甸的，隐约能感到瓶内丹药随着动作微微滚动，一股清冽而持久的药香透过瓶塞缝隙幽幽散发出来。他再次深深躬身：“前辈厚赐，晚辈没齿难忘！”
林天南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转身，从身后书架一个不起眼的格子里，取出一卷用深褐色油蜡皮精心包裹、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物件。
在书案上小心摊开，竟是一幅绘制得异常精细的皮质地图。羊皮纸的底色已然泛黄，但上面的墨线、朱砂标注却依旧清晰可辨，山川河流、城镇关隘、道路驿站，乃至一些细小村落，都描绘得一丝不苟，远比市面上流通的那些简略路线图详实百倍。
“此乃老夫年轻时，游历西南诸地，结合多方见闻与亲身踏勘，亲自绘制的一份西南详图。”
林天南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声音低沉而带着回忆的慨叹，“上面不仅标注了官道驿站，更有许多罕为人知、却能节省不少脚程的山间野径、溪谷渡口。还有一些区域，老夫特别以朱砂圈注，乃是地势险恶、或有奇异传闻、需格外留神之地。”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李逍遥喜出望外，目光灼灼地盯在地图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通往南诏的清晰路径。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卷沉甸甸的地图，如同接过一件无价之宝，珍而重之地收纳入怀。
“另外，”林天南的手指在地图西南边缘、一片被浓郁绿色线条标注的崇山峻岭区域停了下来，指尖点在一个被朱砂特别圈出、旁边还以蝇头小楷写着几行注释的地方。
“此地，名为‘幽寂谷’。位于苗疆与中土交界的边缘地带，地势极其险僻，终年瘴气弥漫，毒虫异兽滋生，寻常商旅绝迹，就连当地土着也甚少深入。”
李逍遥和灵儿的心同时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随着林天南的手指。
“然而，据一些极为古老零散的苗疆传说，以及少数侥幸从谷地边缘生还的采药人或冒险者含糊其辞的叙述，”林天南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与慎重，“此谷深处，似乎存在某种‘时空紊乱’的奇异现象，气候、地貌乃至昼夜更替都可能与外界迥异。也因此，谷中偶尔会孕育出一些外界极为罕见、甚至可能绝迹的奇石异草。”
他的指尖在那个朱砂圈旁的小字上划过，“比如‘空晶石’，据说此石晶莹剔透，内蕴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法则之力，虽无法直接利用，却是一些古老阵法或特殊法器渴望的辅材。还有‘定界藤’。”
当“定界藤”三个字从林天南口中清晰吐出时，李逍遥和灵儿的心脏几乎同时漏跳了一拍！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