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正是夜色最沉、万籁俱寂的时辰。
客栈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围坐桌边的三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摇曳而模糊。
李逍遥小心地将那包着灰白粉末的布帛在桌面上摊开,林月如立刻凑近,几乎将鼻尖贴到布帛上方,眯起眼仔细观察;
一旁,灵儿也披了件外衣坐起身,靠在高高的枕垫上,面色虽仍透着几分失血的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灯下却显得异常清明、专注,紧紧盯着那点粉末。
“这粉末的气味
很怪。”
林月如用指尖隔空虚点着粉末,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
“乍一闻,几乎没什么味道,但若凝神细嗅,那股子腥气才隐隐透出来,极淡,却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似的,让人不舒服。
甜腻味也若有若无
若非我们事先知道有古怪,又刻意去闻,在刘府书房那种熏着檀香、堆满书籍字画的地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抬起头,眼中疑色更浓,
“若那紫衣姑娘(女飞贼)所言非虚,她只拿了镯子,未留字条
那便是另有其人,趁乱甚至可能在她之前或之后潜入刘府,不仅放下了这包邪门的粉末,还模仿笔迹写下那封要命的威胁信。
如此大费周章,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嫁祸给一个他们可能连面都没见过的女飞贼?
这说不通。”
李逍遥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那点灰白,目光仿佛要将其洞穿。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岔了方向。
留下粉末和字条,其根本目的,可能
本就不是为了单纯地嫁祸给那位女飞贼。”
灵儿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柔声接道:
“逍遥哥哥的意思是
留下这两样东西,其本身可能就是布局者计划中的一步?
女飞贼是否恰好出现、是否被牵连进来,反而可能是意外,或者
是布局者乐于见到的‘变数’,但并非核心目的?”
“不错。
李逍遥肯定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试想,那字条内容直指刘员外性命,用词惊悚,一旦被发现,必然会引得官府高度重视,刘府上下必定鸡飞狗跳,戒备提升到最高级别,此事也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而这粉末”
他指尖虚点向布帛,
“被刻意留在字条附近,或者书房内某个容易被搜查到的隐秘角落——这行为本身,像不像是故意留下的一个标记,一个‘签名’?
或者更进一步,布局者或许就是想借官府严密搜查之眼,或者
借其他可能会追查此事、且有能力注意到这粉末异常之人的眼,‘看到’它,甚至‘带走’它?”
林月如眼神骤然一凛,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下这粉末的人,从一开始就希望有人能发现它?
甚至
可能已经预料到,会有像我们这样,并非官府中人,却对南疆蛊毒、奇异事件敏感的人,介入调查,并最终注意到这粉末?”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如果真是这样
那布局者的心思,可就不只是深沉了,简直像是
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们,可能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或者,是他想钓的‘鱼’?”
这个推测让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油灯的火苗都似乎跟着不安地跳动了两下。
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若真如李逍遥所推测,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隐藏在暗处、意图不明的势力,而可能是一个算计极其深远、甚至将他们的反应都部分预料在内的可怕对手。
就在这凝重的沉默中,小石头(玉佛珠)那温和、沉静,仿佛能安定人心的神念,再次清晰地在三人心间流淌而过:
“李施主此番推想,颇有见地。
世间诸般谋算,最高明者,往往并非藏匿无形,而是示之以形,却令人莫测其深意。
此粉末气息阴晦诡谲,却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若能溯其源头,明其确切之用途、炼制之法门,或许便能如管中窥豹,得见那幕后布局者意图之一角。
刘府,作为此物与字条直接现身之处,其内恐怕还留有其他未被察觉的痕迹
值得一探。”
李逍遥与林月如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与锐利光芒。
刘府,是必须去的地方。
那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是揭开谜团的第一步。
但问题是,如何去?
白日里张捕头已经明确表示,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刘府,尤其是书房重地。
“张捕头的人手,主要布防在府门外围、前后街巷,以及可能被飞贼光顾的屋顶、院墙醒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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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如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里混杂着属于江湖儿女的胆气、林家大小姐的骄矜,以及一丝跃跃欲试的狡黠,
“他们防的是‘飞贼’大张旗鼓地闯入。
可我们又不是去偷东西,只是
‘借道观花’,悄悄地进去‘看看’。
刘家的院墙再高,还能高过苏州城的城墙?
那些普通衙役的耳目,还能灵得过本小姐的轻身功夫和反追踪本事?”
她这话并非全然吹嘘。
她自幼得林天南亲自指点,林家武学渊源深厚,轻功身法虽未必及得上昨夜那紫衣女子般神鬼莫测,但也绝对堪称一流。
翻越一个富商宅邸的院墙,避开那些并非顶尖高手的捕快衙役的常规警戒,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而李逍遥的轻功,得益于“时序感知”对自身肌肉协调、发力节奏的极致把控,或许在纯粹速度上未必顶尖,但在无声、精准、预判性上,却有独到之处,尤其适合这种需要隐匿潜行的场合。
更何况,他们此行目的并非深入刘府核心内宅,只需在外围,尤其是书房院落附近进行勘查,寻找可能遗漏的线索,风险相对可控。
“事不宜迟,必须在天色放亮、府中下人开始活动前返回。”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定。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灵儿,眼神中带着歉意与坚定,
“灵儿,你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恢复元气。
小师父会留在此处照应,若有任何异动,他会立刻通知我们。”
灵儿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强行同去只会成为拖累。
她轻轻点头,目光柔软却充满力量地凝视着李逍遥,柔声叮嘱,字字清晰:
“一切小心为上。
探查为重,若觉不对,或遇强阻,切记以退为进,万不可逞强恋战。
我
等你们平安回来。”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笼罩着扬州城。
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自“悦来客栈”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掠出,轻盈地落在后方寂静无人的小巷中,足尖点地,未曾激起半点尘埃。
随即,他们便化作两道模糊的流影,沿着墙根屋角的阴影,朝着城东刘府的方向疾速潜行而去。
刘府宅邸占地颇广,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显得厚重而森严,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昏黄不定的光晕。
正如所料,府门外以及前后街口的显眼位置,都能看到持刀而立、或来回走动的衙役身影,灯笼的光晃过他们警惕而疲惫的面容。
但他们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地放在防范“女飞贼”可能从天而降的突袭,以及巡视主要的通道和制高点。
李逍遥与林月如并未接近正门,而是默契地绕到了府邸的侧后方。
这里毗邻一条狭窄僻静、少有行人、堆放着一些杂物的小巷。
高耸的院墙内,有几株年份颇久的老树,繁茂的枝桠不甘寂寞地探出墙头,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恰好提供了绝佳的掩蔽与借力点。
林月如朝李逍遥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我先上,你跟紧”。
随即,她提气凝神,身形微躬,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般飘然而起。
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连续在垂直的墙面上借力轻点两三下,手臂已然探出,五指如钩,悄无声息地搭住了冰凉粗糙的墙头砖石。
她略微探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墙内情况,确认安全后,腰肢一拧,整个人便如同游鱼般滑过了墙头,落入墙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李逍遥在她行动的同时,也已调整好呼吸与节奏。
他没有追求花哨的动作,只是将“时序感知”集中于对自身肌肉发力和环境气流波动的同步上。
看准林月如落点旁的一处阴影,他同样纵身而起,动作看似朴实无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协调感,仿佛与夜风融为了一体,同样轻松地翻越了高墙,落在了林月如身侧,落地时只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如同落叶触地般的微响。
墙内是一处小巧而精致的后花园,假山嶙峋,花木扶疏,在黯淡的月光下投下片片浓重的阴影,正好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两人迅速伏低身形,紧贴着一座假山,根据白日里多方打听拼凑出的刘府大致格局图,在脑中迅速定位。
书房位于主院东侧的独立厢房,相对安静。
一路潜行,果然遇到了两拨提着灯笼、呵欠连天地巡夜的家丁护院。
这些人警惕性有限,灯笼的光线也照不远。
李逍遥与林月如凭借超凡的耳力和对光线阴影的敏锐把握,总能提前数步感知到他们的接近,及时闪身躲入廊柱后、树丛中或假山缝隙里,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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