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所在的院落很快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虚掩。
此刻院内一片漆黑,唯有书房的门窗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光亮。
然而,在书房门外的廊檐下,果然如预料般守着两个人——正是张捕头派来的两名心腹捕快。
他们抱着刀,倚靠着廊柱,虽然强打精神,但连日熬夜蹲守的疲惫还是显而易见地写在脸上,眼神的焦距都有些涣散,只是机械地扫视着面前的院落。
“不能惊动他们。”
林月如以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在李逍遥耳边说道,同时伸手指了指书房侧面一扇雕着菱花纹路的木窗。
那扇窗户离两名捕快所在的正门有段距离,且位于廊柱的阴影之中。
李逍遥点头会意。
两人如同影子般贴着院墙根移动,利用花草和廊柱的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扇菱花窗下。
窗户从里面闩着。
林月如从怀中贴身小囊里,摸出一截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却异常柔韧的特制铜丝。
她将铜丝前端弯出一个小巧的钩状,从窗扇与窗框之间极其细微的缝隙中小心插入。
屏息凝神,手腕以极其稳定的微小幅度轻轻转动、拨弄。
不过两三息功夫,只听窗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的轻响——里面的木制窗栓被她精准地挑开了。
这一手开锁技艺,娴熟老练,举重若轻,绝非一日之功。
李逍遥瞥了她一眼,林月如却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微翘,仿佛在说“林家大小姐,会点这个很合理”。
林月如轻轻将窗户向内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两人对视一眼,李逍遥率先侧身闪入,林月如紧随其后,反手又将窗户虚掩至原状,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通风。
书房内顿时被一股沉闷的、混合着墨锭松烟香气、陈旧书卷纸张味道、以及……
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甜古怪气息所充斥。
月光透过窗纸上精致的菱花格,在地上、家具上投下斑驳而黯淡的光影,勉强能让人看清大致的轮廓。
书房布置得颇为奢华,紫檀木的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线装书籍和各式古玩;
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上,文房四宝井然有序,一方砚台,一个笔筒,几张摊开的宣纸;
角落里的博古架上,瓷器玉器在暗影中泛着幽光。
两人不敢点燃火折子,那一点火光在如此黑暗封闭的空间内太过显眼。
只能凭借窗外透入的微光,以及自身超常的感知力,在这片充满未知的黑暗中谨慎搜索。
据张捕头白日透露,那封威胁字条,就是在书案的青玉笔筒下方被发现的。
李逍遥缓步走到宽大的书案之后,凝神静气,不仅用眼睛观察,更将“时序感知”小心翼翼地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触须,感受着这片空间内残留的、任何不寻常的“韵律”或“波动”。
空气中,除了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微甜气味(与那灰白粉末有些相似,但更淡,更难以捉摸),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随时会散去的能量涟漪。
那感觉……
与触碰灰白粉末时引发的轻微灵觉反应,隐隐有几分同源之意,但又似乎经过了什么缓冲或掩饰,显得更加隐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案上的每一件物品。
毛笔、镇纸、笔洗、笔架……
最终,落在了笔筒旁边,那方造型古朴厚重、色泽深紫的端石砚台上。
砚台无疑是上品,石质细腻温润,雕刻的云纹流畅生动。
但在窗外透入的、极其有限的月光映照下,李逍遥敏锐地注意到,砚台边缘、靠近砚池的部位,似乎沾染了少许不起眼的暗色渍痕。
那颜色不是常用的墨黑,也非朱砂的鲜红,而是一种更深沉、近乎褐紫的色泽,且质地看上去有些……
粘腻?
他心中一动,伸出手指,极其谨慎地、用指尖最敏感的部位,朝着那点渍痕轻轻碰触了一下。
就在指尖与之接触的刹那——
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麻痒感,如同被冬日最弱的静电击中,又像是被某种肉眼难见的微小虫足爬过,倏然从指尖传来,顺着手指的经脉,向上蔓延了寸许,才缓缓消散。
几乎就在李逍遥指尖触碰到那方砚台异样触感的同一刹那——
怀中贴身收着的玉佛珠,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不是那种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仿佛被细微电流触过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
小石头那平和却直达心底的神念,如同冰泉滴落,清晰地传来:
“此处有极微弱的蛊力残留,与先前取得之粉末同出一源,但气息略有不同——更‘活’一些,带有某种被‘触发’或‘唤醒’后的波动。”
触发?
唤醒?
李逍遥心中猛地一动,如同黑夜中划过一道闪电。
留下那灰白粉末是作为“标记”或“信号”,那这砚台上残留的、更加活跃的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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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一个“开关”?
一个需要被特定动作或条件才会激活的阴险布置?
他立刻屏住呼吸,更加仔细地观察这方看似寻常的砚台。
手指沿着冰凉的砚体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如刀。
终于,在砚台底部与紫檀木书案接触的那一圈,他发现了端倪——那里有一圈极浅淡、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纹路。
不,那不是木纹,纹路边缘有细微的晕染感,更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渍痕。
是血?
还是掺杂了其他东西的、更为诡异的液体?
“有发现?”
林月如一直保持着警戒,见状立刻无声地靠近,顺着李逍遥的视线,也看到了那圈暗纹和砚底边缘不起眼的渍痕。
她眼神一凛。
李逍遥以极低的气声,几乎贴着林月如的耳畔说道:
“这砚台……
恐怕才是真正的蹊跷所在。
那索命字条,也许只是摆在明面上、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他顿了顿,心中那个推测越发清晰,却也越发令人背脊发凉:
“留下线索的人,可能不仅仅是想让人发现粉末。
他或许更希望……
有人会来动这方砚台。”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谁会特意在被害者书房,设置一个需要被人触动的机关?
但结合小石头感知到的、那股被“触发”过的活跃蛊力残留,这个推测却显得异常合理,甚至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阴毒。
如果触动这方砚台,会引发什么?
是会在触碰者身上留下难以察觉的追踪印记?
还是某种延迟发作的阴毒蛊术?
亦或是……
向设局者发出某种信号?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先离开这里。”
林月如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这间书房此刻在她眼中,处处都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仿佛空气中都漂浮着看不见的陷阱。
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们小心翼翼地、如同避开毒蛇般绕开书案和那方可疑的砚台,不碰触房间内的任何其他物品,按照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轻轻合上那扇被撬开的雕花木窗,尽力复原成原状。
随即,两人身形如狸猫般隐入庭院更深的阴影,迅速朝着来时的小花园围墙方向潜回。
夜风吹过,假山旁的竹丛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几分夜的静谧与不安。
就在两人潜行至小花园墙边,李逍遥手已搭上墙头瓦片,准备发力翻越的刹那——
他耳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并非听到了什么响亮的声音,而是在那种全神贯注的“时序感知”状态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异常“流动”。
那声音来自远处主屋的方向。
一声极轻、极闷的“噗”,像是重物落在厚地毯上,又像是……
人体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丝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急速掠空的轻微破空声,倏忽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
“有人!”
李逍遥心中警铃大作,一把拉住身旁正准备跃起的林月如手腕,两人顺势伏低,藏身于一座嶙峋的假山之后,屏息凝神,只露出一线目光。
只见主屋方向,靠近刘员外卧房的屋顶之上,一道比浓墨夜色更深沉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轻飘飘地掠上屋脊。
那身影纤细窈窕,动作飘忽灵动得不可思议,在屋脊瓦片上几个起落,足尖轻点,便如夜鸟投林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刘府另一侧高墙外的黑暗之中,从头至尾,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独特的身形与行动方式,李逍遥和林月如绝不会认错——
正是那个搅得扬州城天翻地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飞贼!
她也来了!
而且……
看方向,似乎正是从刘员外卧房所在的位置出来!
这个发现让两人心头剧震。
女飞贼深夜潜入刘府,所为何事?
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还是……
她也察觉了不对劲,前来调查?
亦或,她的到来,本就是这复杂棋局中早已安排好的一步?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此刻绝非深思之时。
趁此机会,两人再不迟疑,身形轻纵,敏捷地翻过围墙,落地无声,迅速融入刘府外街巷的黑暗,朝着客栈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