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花费一秒钟去权衡那“渺茫如星火”的希望与“不言而喻”的艰险。
李逍遥猛地直起身,尽管身体依旧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的眼神里,所有的迷茫、痛苦、暴怒,都在这一刻,淬炼成了一种无比纯粹、无比炽烈的决绝。
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万丈深渊,只要有一丝可能通向锁妖塔,通向灵儿所在的地方,他都要去闯!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林月如强压下自己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上前一步,紧紧按住了李逍遥因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臂。
那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如铁,温度烫得吓人。
她转头看向桌上那枚温润的玉佛珠,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小师父,您……
您可知那蜀山仙剑派的确切所在?
我们……
我们该如何前往?”
玉佛珠微微闪烁,小石头平和却带着一丝凝重的声音缓缓传出,仿佛在安抚两颗焦灼的心:
“蜀山,位于川蜀之地的群山极巅之上,终年云雾缭绕,仙凡隔绝,寻常路径难觅其踪。
不过,既知其名号,知晓其为天下剑修之魁首,便总有迹可循。
眼下……”
它顿了顿,似乎是在感知什么,继续道:
“赵施主虽身陷囹圄,但她身怀土灵珠这等天地奇物,自有浑厚地气护体本源;
加之其女娲血脉非同小可,生命力顽强,短时间内应无性命之虞。
真正的当务之急,并非盲目慌乱,而是……”
小石头的话尚未说完——
“呃——啊!!!”
一直强撑着站立、双目赤红望着窗外的李逍遥,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插入发间,脸上肌肉扭曲,露出了极其痛苦、仿佛灵魂正在被撕裂般的狰狞神色!
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向地面倒去!
“逍遥哥哥!”
“李逍遥!”
林月如和刘晋元同时惊呼出声!
林月如更是本能地扑上前,试图扶住他下滑的身体。
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
并非来自外伤,而是源自灵魂深处、意识海最中央的猛烈爆炸与冲击!
李逍遥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开,又像是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
无数破碎的、被尘封的、带着斑斓色彩与强烈情感的影像碎片,如同决堤的洪荒之水;
又像是挣脱了万年枷锁的凶兽,以最粗暴、最不容抗拒的方式,疯狂地冲刷、撞击、拼接着他的意识!
朦胧的仙灵岛迷雾……
奇异的莲花池阵……
氤氲水汽中,惊鸿一瞥的少女背影……
焦急求取的紫金丹……
庄严古朴的水月宫殿堂……
大红的“囍”字,摇曳的烛火……
身上那身极不合身、却让他心跳如鼓的新郎红袍……
眼前,凤冠霞帔下,那张清澈绝美、含羞带怯的容颜……
交杯酒划过喉咙的温热……
指尖触及嫁衣丝滑的触感……
红绡帐暖,耳畔轻柔又压抑的喘息……
那双映着烛光、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眼眸,水光潋滟地凝视着他,红唇轻启,吐气如兰,一声缠绵入骨的“逍遥哥哥”……
不是“灵儿姑娘”,不是“赵公主”。
是“娘子”。
是他的结发妻子,赵灵儿!
“灵儿……
灵儿是我的妻子!!!”
真相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痛苦,轰然撞入李逍遥的认知最深处!
那些被“忘忧散”强行抹去、却又因“道种”印记暗中作用,而深植于灵魂基底的核心信念与情感烙印;
在这极致的情感冲击(失而复得的记忆、眼睁睁失去爱人的悔恨与愤怒)与道种印记前所未有的高频剧烈震颤共鸣下;
最后的封印如同纸糊的一般,彻底破碎!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
仙灵岛的初遇、成亲的誓约、洞房的旖旎、夫妻的羁绊……
他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护送落难公主的侠客。
他李逍遥,早已在余杭镇外的仙灵岛上,与那位女娲后裔赵灵儿,拜了天地,结了连理,成了真正的夫妻!
而他,竟然在药物的作用下,将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让她以未嫁之身,默默怀着他的骨肉,一路艰辛追随,忍受身体的不适与内心的委屈;
却依旧温柔坚韧地陪在他身边,唤他“逍遥哥哥”……
“啊啊啊——!!!”
更深沉、更尖锐的悔恨与愧疚,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绞剐着他的心脏!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焚成灰烬的炽热爱意,与必须立刻救她出来的疯狂急切交织在一起!
李逍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嘶吼,额角、脖颈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全身被汗水浸透,蜷缩的身体不住地痉挛,眼角滚落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分不清是痛苦的汗水还是悔恨的泪水。
“逍遥哥哥!
你到底怎么了?
别吓我!”
林月如半跪在他身边,手足无措,看着他痛苦到近乎崩溃的模样,心也跟着揪紧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李逍遥却在这时,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依旧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赤红一片,但眼神却与片刻前的疯狂绝望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里面沉淀了一种近乎实质的、被痛苦淬炼过的、冰冷而疯狂的决绝。
他脸上泪汗交织,狼狈不堪,但目光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黑暗。
他看向近在咫尺、满脸焦急与恐惧的林月如,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月如……
我、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字刻进骨血里:
“灵儿……
她不是别人。
她是我的妻子。
我们在仙灵岛,水月宫,已经拜过天地,成过亲了。”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又像是万载玄冰,直直劈入林月如的耳中、心中!
虽然早有预感,虽然从李逍遥对灵儿非同寻常的呵护中窥见过端倪,虽然心中那点酸涩早已生根……
但当“妻子”这两个字,如此清晰、如此确凿地从李逍遥口中说出时,那份冲击力,依然超出了林月如所有的心理准备。
她扶着李逍遥手臂的双手,瞬间僵硬,冰冷,失去了所有力气。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冬日初雪。
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她窒息的刺痛,随即是无边无际的、空落落的酸涩与钝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水汽弥漫。
小石头平静而带着悲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仿佛给李逍遥近乎崩溃的精神注入了一丝清泉:
“记忆复苏了……
宿慧觉醒,因果重连。
也罢,或许这便是注定。
执念更深,牵绊更固,心志或能因此磨砺得更为坚韧。
李施主,你此刻心神激荡太过,体内那股源自时空印记的奇异波动,也因你情绪剧烈起伏而异常活跃、紊乱。”
它的语气严肃起来:
“此去蜀山,必会遭遇蜀山派的高人修士。
他们修为精深,感知敏锐,对天地灵气、异种波动尤为敏感。
你体内这枚印记虽隐秘,但在你无法自控、波动剧烈时,恐难完全遮掩。
若被他们察觉你身怀‘异数’,未救得赵施主,恐怕反而会先引火烧身,招致不必要的关注甚至……
敌意。
你需尽快学会收敛心神,平复内息,控制住这股波动。”
李逍遥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对抗着脑海中依旧翻腾的记忆浪潮与撕心裂肺的情感冲击。
他知道小石头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
救灵儿,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和疯狂的冲动。
他需要力量,需要冷静,需要清晰的头脑。
失控,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离灵儿更远。
他闭上赤红的双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尝试按照小石头以往的指点;
去感受、去安抚体内那枚因他情绪而“沸腾”的道种印记,以及随之紊乱的内息。
一旁,刘晋元也从最初的震惊与慌乱中勉强镇定下来。
他看了看痛苦挣扎后努力平复的李逍遥,又看了看失魂落魄、强忍泪水的表妹林月如,再想起那位为救自己而遭逢大难的赵姑娘……
一股混合着感激、愧疚与责任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李逍遥和林月如郑重地拱手长揖,语气诚挚而坚定:
“李兄,月如表妹。
赵姑娘仁心仁术,是为救治晋元,才灵力外泄,招致此番劫难。
此恩同再造,此情重如山,晋元虽一介腐儒,手无缚鸡之力,但绝非知恩不报、畏缩不前之辈!”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决:
“蜀山之路,遥远艰险,非常人所能企及。
晋元在京中经营多年,尚有一些可用的人脉关系。
我可立即派人多方打探,务必弄清蜀山确切的方位舆图、沿途必经的险关要隘。
车马、盘缠、通关所需的文书路引,这些琐事,尽可交由我来准备。
若途中需要银钱打点,或是需要什么上好药材以备不时之需,也请万勿客气。
晋元……
愿倾尽家财,竭尽所能,助二位恩人,救回赵姑娘!”
这番话,情真意切,条理清晰,在此时此地,无异于雪中送炭,让身处绝境、前路迷茫的李逍遥和林月如,心中都感到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与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