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通天梯”的尽头,那粘稠如实质、带着微醺酒意的云霭终于被彻底冲破。
脚下陡然一实,李逍遥与林月如踉跄一步,旋即站稳。
眼前豁然开朗,视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与清灵彻底填满。
他们正站在一方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平台边缘。
这平台完全由莹白无瑕的汉白玉铺就,光洁如镜,几乎能映照出天光云影。
平台悬于万仞绝壁之巅,三面皆是翻腾奔涌、浩瀚无垠的乳白色云海,云涛舒卷;
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轻纱漫舞,日光洒落其上,晕染出层层叠叠、变幻莫测的金边与虹彩。
唯有一面,连接着后方更加巍峨雄奇、隐没在更高处云雾中的青黑色山体;
以及一道由同样质地的白玉雕琢而成、向着山体深处蜿蜒而上的通天石阶。
这里,便是蜀山仙剑派面向凡尘的“迎客坪”。
仅仅是立足于此,便能感觉到周遭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浓度,比之山下望仙镇,又不知浓郁精纯了多少倍!
每一次呼吸,清凉甘冽的气息直透肺腑,洗涤着连日赶路积攒的尘垢与疲惫,连精神都为之一振,耳目清明。
极目远眺,云海深处,无数亭台楼阁的轮廓在流动的云雾间若隐若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隐约可见琉璃瓦的流光溢彩。
更令人心神摇曳的是,不时有数道或青或紫、或金或白的璀璨剑光;
如同流星经天,以各种玄妙轨迹划破长空,带着清越的破风之声,倏忽间没入云深不知处,留下一道道渐渐消散的灵气尾迹。
一派真正超脱凡俗、逍遥自在的仙家气象,令人心生敬畏与向往。
然而,未等二人从这震撼的景象,与初抵仙山的些许振奋中回过神来;
数道凌厉、沉凝、带着明确审视意味的气息,已从平台各处,悄无声息地升起;
如同无形的丝网,精准地锁定了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道人影如同从空气中凝结而出,出现在他们身前数丈之外。
来人皆身着月白色道袍,质地轻薄却隐隐有光华流转,显然非凡品。
袍袖与衣摆处以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剑印,正是蜀山仙剑派的标志。
三人皆背负长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凛然剑气已隐透衣背。
他们呈一个稳固的三角站位,神色肃穆,目光清澈而锐利,在李逍遥和林月如身上仔细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鼻梁高挺,眉眼间自带一股沉稳端凝的气度。
他上前半步,动作流畅自然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而不失力度:
“二位道友请了。
此地乃蜀山仙剑派‘迎客坪’,不知二位从何而来,驾临本山,所为何事?
可有本门颁发的接引符诏,或是哪位师长前辈的邀约信物?”
语气虽然保持着基本的礼数,但内里蕴含的那股属于名门大派、职责在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是清晰可感。
显然,他是负责此地警戒巡守的弟子首领,修为与心性皆是不俗。
李逍遥心念电转,强迫自己从对仙山景象的震撼和对灵儿下落的焦灼中迅速抽离。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慌乱,更不能提及是靠着酒剑仙那“不太正经”的“酒气通天梯”偷渡上来的。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依着最标准的江湖礼数抱拳回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恳切:
“在下李逍遥,这位是林月如姑娘。
我二人冒昧登山,搅扰仙山清静,实是情非得已,有十万火急之事,欲求见贵派掌门真人,或是诸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当面陈情!
此事关乎无辜性命,危在旦夕,恳请诸位道友行个方便,代为通禀!”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尤其强调“无辜性命”与“危在旦夕”,试图唤起对方的道义之心。
“求见掌门真人或诸位长老?”
为首弟子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李逍遥一番,见这青年虽然满面风尘,气息因长途跋涉和心中焦虑,而略显虚浮躁动;
但眼神清澈坦荡,并无奸邪闪烁之光,手中那根乌沉铁棍样式古朴,也无魔道法器常见的阴秽气息。
旁边那位林姓女子,虽是江湖打扮,但英气勃勃,眉宇间正气凛然,也不似邪佞之辈。
然而,蜀山门规森严,屹立数千年,岂是外人随随便便说见尊长就能见的?
他沉吟一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道友请谅。
掌门真人与诸位长老常年清修,参悟天道,若非涉及本门要务,或是有特殊缘法信物,通常不会轻易接见外客。
二位口称‘十万火急’,关乎性命,可否先将事情原委概略告知一二?
若情由确实紧急且合乎情理,我等自会依照门规程序,尽快上报执事殿定夺。”
李逍遥心下一沉。
若在此直言“我妻子被你们剑圣掌门误当作妖孽抓进锁妖塔了”,且不说对方信不信,就算信了;
此事涉及掌门声誉、与蜀山至宝锁妖塔,这些巡山弟子,恐怕第一个反应,就是将他们拿下;
甚至直接驱逐下山,绝不会轻易放他们上去“陈情”。
他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表达紧迫性、又不会立刻触及敏感核心的说法。
他略一思忖,脸上流露出更深切的焦灼与真诚,语速加快了些:
“不敢有丝毫欺瞒。
此事涉及一位身世特殊、但心地纯善如赤子的女子。
她因一些……
难以言明的缘由,被一位修为通玄、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误会,如今身陷一处极其凶险的所在,性命堪忧!
晚辈此来,一为向那位前辈当面澄清误会,陈明真相;
二为……
拼尽全力,救她脱困!
其中诸多细节,既牵涉那位前辈的清誉判断,更关乎那女子的身世隐私与清白,实在……
不便在此细说。”
他顿了顿,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晚辈愿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
也愿接受贵派任何考验、查验!
只求……
只求一个能当面陈情、说明原委的机会!
求诸位道友,成全!”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避重就轻,但情感却无比真实。
说到“救她脱困”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焦急与不惜一切的决心,如同实质的火焰,让面前三名自幼修道、讲究清心寡欲的蜀山弟子,心中也微微泛起波澜。
修道并非修成铁石心肠,对这种至情至性、为救他人甘蹈险地的担当与执着,他们纵然恪守门规,内心亦难免有所触动。
为首弟子与身旁两位同门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遵循着规矩:
“既如此……
按本门旧例,凡无接引符诏、亦无师长邀约之外客,欲求见掌门或长老陈情,需过‘问道三关’,以证心性、根基,并观缘法。
李道友,林姑娘,二位可愿一试?”
“问道三关?”
林月如低声重复,秀眉微挑,看向李逍遥。
这显然是一种甄别与考验。
“晚辈愿意!”
李逍遥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莫说是三关,就是刀山火海摆在面前,只要能获得通向灵儿所在之地的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上去!
“好。”
为首弟子点了点头,侧身示意,
“请随我来。
第一关,‘明心见性’。”
他将二人引至迎客坪中央。
那里,有一处微微高出地面的圆形区域,同样由汉白玉砌成,直径约三丈;
边缘镌刻着一圈圈复杂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银色符文。
圆台中心,镶嵌着一块脸盆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似有水波缓缓流转的奇异玉石——水镜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