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李道友立于镜前,摒弃心中万般杂念,存思守一,直视镜心。”
为首弟子肃然解释道,
“此镜乃本门前辈采集九天清气与玄冰精英炼制而成,能映照生灵内心深处;
最真实无伪的念想、执念与本心,纤毫毕现,无有虚假。
只需心念纯正,无不可告人之阴私恶意,道心坦荡,便能安然通过,镜显清光。”
他同时示意林月如在圆台之外等候,不得干扰。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所有的焦虑、恐惧、急切都暂时压下去。
他将乌沉棍递给身旁的林月如,对她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迈步,稳稳踏上那光滑沁凉的圆台,站定在水镜玄石之前。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如同潮水般涌来的。
是灵儿的一颦一笑,是仙灵岛上的誓言与红烛,是一路走来她无声的陪伴与信任,是最后时刻她那惊惶的眼神……
这些画面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强行以意志为堤坝,将这些翻滚的情感暂时约束,在心中反复回响着一个最纯粹、最坚定的念头:
“救她出来!
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她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的赤红与混乱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又坚定如万古磐石的目光。
他不再回避,不再焦虑,只是将那份深入骨髓的信念与爱意,毫无保留地,投向镜中那看似平静的“水面”。
镜面起初一片朦胧,仿佛笼罩着清晨的薄雾。
旋即,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湖面,镜中景象开始水波般荡漾、流转。
首先浮现的,并非灵儿,而是余杭镇“云来云去”客栈那熟悉的喧闹场景,婶婶李大娘系着围裙、叉着腰笑骂他的,鲜活面容一闪而过——
那是他对亲情与故土最深的眷恋与温柔。
画面迅速切换,苏州,林家堡擂台之上。
林月如手持长剑、柳眉倒竖、眼中却带着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清晰影像浮现;
还有那“三年之约”带来的复杂纠葛——这是他对承诺、责任与一段尚未理清情愫的直面。
紧接着,所有纷杂的场景如退潮般消失,镜面骤然定格,变得无比清晰——仙灵岛,水月宫。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他与身着凤冠霞帔的赵灵儿,正在依循古礼,交拜天地。
随后是洞房之中,红纱帐暖,两人相依相偎的亲密景象!
那份深藏心底、因“忘忧散”而尘封、又因剧变而彻底复苏的浓烈爱意,与身为丈夫的沉甸甸责任,毫无掩饰、炽热而纯粹地,透过他的目光,映照在镜中!
最后,所有的温馨与美好,如同易碎的琉璃般破碎、凝聚,最终化为一座阴森恐怖、戾气隐隐的锁妖塔虚影!
塔影深处,一个被淡淡金光禁锢、面色苍白憔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身影——赵灵儿,正无助地望向虚空。
就在这一刹那,李逍遥的眼中,之前所有的温柔、眷恋、复杂;
统统被一种无可撼动的决绝、锥心的痛惜,以及为了她不惜焚毁自身、逆转乾坤的炽热光芒所取代!
镜面随之光华大放!
那光芒清澈、柔和、温润,如同月华洒落清泉,通透无比,映照得整个圆台都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晕中,没有丝毫晦暗、阴邪或扭曲的气息。
为首弟子一直紧盯着镜面与李逍遥的神情变化,此刻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与了然。
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至情至性,牵挂虽深如渊海,却无半分阴私邪念,心性赤诚坦荡,如璞玉浑金。
第一关,‘明心见性’,过。”
李逍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退下圆台,从林月如手中接过乌沉棍时,发现自己的手心也满是冰凉的汗渍。
这“明心见性”一关,看似只是照镜子,实则凶险无比,直指本心。
若他心中对救灵儿之事,存有丝毫利用、犹豫,或是被其他杂念,比如对力量的渴望、对蜀山的畏惧等所主导;
甚至仅仅是因为记忆复苏,而对灵儿感情复杂、有所摇摆,恐怕立刻就会,被这玄镜照出心底的“杂质”;
轻则心神受创,恍惚迷离,重则直接被判定为居心叵测,当场拿下。
“第二关,‘问道根基’。”
另一名看起来较为年轻、但目光同样锐利的蜀山弟子走出,对李逍遥说道,语气平静无波,
“请道友于此,展示一二自身所修所长,不拘泥于形式套路,但需可见修行之潜力、根基之深浅,以及对‘道’之一字的初步理解。”
这一关的意图很明显:
蜀山乃天下修仙魁首,即便给予外客陈情的机会,也需看看此人是否有值得他们“聆听”的资格,或者说,有没有踏上修仙之路、值得点化的潜力。
并非人人都能叩响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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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遥略作沉吟。
他所学确实颇为芜杂:
余杭镇时跟着那位“醉道士”(酒剑仙)胡乱学了些粗浅身法与剑术皮毛,大部分早已遗忘;
仙灵岛之后,多是在生死搏杀中自行摸索出的战斗本能与经验;
苗疆一行,更是与僵尸、血傀儡、赤鬼王化身这等邪物实战,锤炼的是狠辣与应变;
而最核心、最独特的,无疑是那来自“道种”印记潜移默化激发、又经自身诸多际遇磨合而愈发清晰的“时序感知”能力。
除此之外,便是刚刚在“酒气通天梯”上,酒剑仙随口传授的那点“御物术”皮毛。
他很快做出决定——展示那最根本、也最独特的能力。
只见他手握乌沉棍,并未立刻舞动起来,而是再次闭上双目,凝神静气。
这一次,他将“时序感知”的能力,不再局限于战斗预判,或环境避险;
而是尝试着去更广阔、更深入地“倾听”和“顺应”——
倾听这悬于九天之上的迎客坪上,那比山下磅礴精纯了不知多少倍的天地灵气的流动轨迹;
感知那从无垠云海与巍峨山体之间穿行而过的浩荡山风的起伏走向;
甚至去隐约触碰脚下这方亘古存在的汉白玉平台,那沉稳如大地、承载一切的“脉动”。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在他身上。
他周身原本因焦躁和疲惫而略显散乱的气息,开始变得飘忽而协调,仿佛一滴水融入了江河,一片叶顺应了秋风。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周遭的云雾、清风、玉台乃至更远处的山影,隐隐融为一体的错觉。
他动了。
脚步看似随意地、缓慢地踏出,没有固定的章法,却总能在山风转换方向前的那一瞬、灵气流淌泛起微小漩涡的节点上,精准地落下。
手中的乌沉铁棍随之挥动,划出的轨迹并非任何已知的棍法招式,而是如同顺应某种无形的韵律——时而如风中劲竹,坚韧地随风摇曳却自有其节;
时而如顺水行舟,借着水势悠然前行。
棍影在他的挥舞下,呈现出一种矛盾而和谐的特质:
快时,如电光石火,在空气中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
慢时,却又如凝滞在琥珀中的蚊虫,清晰得仿佛时间在他棍尖悄然放缓。
那种对“节奏”的绝对掌控、对每一次发力与收势“时机”的精妙拿捏,已近乎一种艺术,超越了寻常武学的范畴!
三名蜀山弟子在一旁静静观看,起初目光中还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但随着李逍遥的演示,他们眼中的神色渐渐变了。
惊异、好奇、思索……
种种情绪浮现。
这绝非蜀山任何一脉的剑术或道法,也不是他们所知的其他正道门派的路数。
它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独特的灵觉,一种对天地万物运行、对“时间”与“运动”本质规则的原始而精妙的感应与运用方式!
这等禀赋,万中无一!
演示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逍遥的动作缓缓停下,收棍而立。
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也变得有些粗重。
这种全神贯注地与环境“深度共鸣”,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寻常战斗。
为首的那名蜀山弟子,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品鉴般的审慎,目光更是如同细密的筛子;
将李逍遥方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气息流转都重新筛滤了一遍:
“道友方才的身法技艺,颇为特别……
并非我蜀山一脉相传的正统路数,招式间也显粗疏,未成严谨体系。
但细细品味,其内核意趣,却隐隐暗合天地间某种自然流转的道韵,灵动跳脱,不拘一格。”
他顿了顿,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浓,语气也变得更加郑重:
“更难得的是,道友的根基特质——那份对‘时机’与‘轨迹’近乎本能的敏锐把握,实属罕见。”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李逍遥手中那根看似朴实无华的乌沉铁棍上,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确认,
“而且……
道友似乎已触摸到了‘御物’之道的门槛?”
李逍遥心中微动,知道对方眼力非凡,已然看破了自己那点微末的依仗。
他坦然点头,并不打算隐瞒这意外的机缘,如实说道:
“前辈慧眼。
晚辈登山之前,确实有幸遇到一位……
醉意醺然的前辈高人。
他见晚辈心急救人,便随手点拨了几句,传授了这‘御物’之道的粗浅入门法诀。”
说着,他心念沉静下来,尝试着调动脑海中,酒剑仙留下的那些玄奥信息;
同时,将那份独特的“时序感知”悄然融入其中,用以辅助稳定意念,与铁棍之间那初生而脆弱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