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膝上的乌沉棍,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的“嗡”鸣。
随即,在众人注视下,那根沉重的铁棍竟缓缓地、颤巍巍地从他掌心脱离,悬浮而起。
最终静止在他身前约一尺左右的空中!
虽然铁棍的悬浮姿态,远谈不上灵动自如,更无法载人飞行,甚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晃动。
但确确实实,它脱离了地面的束缚,违背了常理,静静地“飘”在那里。
这不再是武者的巧劲或障眼法,而是实实在在、涉及精神意念与天地灵气交互的“御物术”雏形!
“竟是司徒师叔……”
旁边一名年轻些的弟子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惊讶。
酒剑仙司徒钟在蜀山是出了名的辈分高、脾气怪、行踪飘忽。
他能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随手点拨御物术,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为首的弟子神情更加肃然,看向李逍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与一丝隐约的期待:
“能得司徒师叔青眼相加,已属难得。
更难得的是,道友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将这御物之道领悟到这般境地……
足见悟性非凡,灵觉过人。”
他微微颔首,做出了决断:
“如此,第二关,‘心性志坚’,算你通过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宛如青松伴月的林月如,
“林姑娘……”
林月如不等他多问,便主动踏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飒爽,声音清朗:
“晚辈林家堡林月如,自幼习练家传武艺,于剑道略通皮毛。
此行只为陪伴相助李大哥,共渡难关,别无他求。
若贵派规矩中,对此行同伴亦有考验,晚辈愿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为首弟子见她英气勃勃,气息纯正刚直,显然是名门正派悉心培养的子弟,又是南武林颇具声望的林家堡传人,心中已有计较。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林姑娘心志坦诚,侠义为怀,既是陪同李道友而来,又是正道世家之后,前两关的考验,便免了吧。
如今,只看这第三关。”
他神色一正,朗声道:
“第三关,‘叩问缘法’。”
这四个字被他念得格外庄重,
“此关并无具体形质,不考武力,不测机变,唯在一个‘遇’字。
请二位随我来,前往‘剑冢’之外的‘悟剑坪’。
能否在那里得遇属于你们的机缘,引出值守长老的关注,或是得到冥冥中更进一步的指引……
全看二位自身的造化、心性,以及……
那虚无缥缈的‘天意’。”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引领二人踏上一条从迎客坪延伸而出、更为古老斑驳的漫长石阶。
向着蜀山云雾更深处、灵气更为磅礴的核心区域行去。
石阶蜿蜒如龙,不知有几千几万级,深深嵌入山体。
两侧是历经风霜、姿态奇绝的古松怪柏,崖壁上时有清泉飞瀑垂落,溅起蒙蒙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越是深入,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便越是浓郁精纯,呼吸之间。
仿佛都能感受到丝丝清凉的灵气渗入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途中,他们又经过了几处看似自然、实则暗藏玄机的阵法节点。
每处皆有气息沉凝的蜀山弟子值守,他们或坐或立,宛如山石。
为首弟子出示一面刻有云纹的玉牌,低声说明情况后。
那些值守弟子才会微微颔首,让开道路,目光在李逍遥和林月如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好奇。
足足走了近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处更为奇绝的所在。
这里比之前的迎客坪要小上许多,地面不再是温润的白玉,而是一种暗青如铁、质地异常坚硬的特殊岩石。
最为奇异的是,整个平台的地面上,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天然划痕!
那些划痕并非人工雕琢,更非岁月风蚀,每一道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感与岁月沧桑感,仿佛是由无数柄无形的利剑,在漫长时光中偶然划过所留。
平台的一侧,是深不见底、云雾翻腾的万丈深渊,罡风呼啸,令人望之目眩。
另一侧,则连接着一个巨大无比、入口幽深漆黑的洞窟。
洞窟上方,以古朴苍劲的篆书,镌刻着两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尽剑意的大字——
剑冢。
仅仅是远远望着那两个字,一股苍凉、古老、锋锐无匹。
仿佛沉淀了万载岁月与无数剑魂意志的浩瀚气息,便从洞窟深处隐隐传来。
如同沉睡巨兽的低沉呼吸,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为之震颤、肃穆。
平台靠近剑冢入口的边缘地带,已有七八名身着蜀山服饰的弟子盘膝而坐。
他们或对着剑冢幽深的洞口闭目凝神,仿佛在感悟着什么;
或手持木剑,对着虚空缓缓比划着玄奥的剑招;
个个神情专注,沉浸其中。
显然,此地是蜀山弟子们一处重要的“悟剑”修行场所。
“此地便是‘悟剑坪’。”
为首弟子停下脚步,转身对李逍遥二人说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此地的沉寂与那些感悟中的同门,
“你二人可在此静坐,尝试感悟剑冢自然散逸出的剑气剑意;
亦可观摩地面这些古老剑痕,体悟其中可能残留的剑道神韵。
缘法到时,是引动剑冢异象,或是惊动值守长老,亦或得到其他指引,皆看你们自身。”
说完,他便与另外两名引路弟子退至悟剑坪入口附近,寻了处山石静立,不再出声干涉,只是目光依旧关注着场中。
他们的职责是引路与初步审核,至于这玄之又玄的“叩问缘法”,已非他们这个层级所能主导或评判。
李逍遥与林月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
两人走到悟剑坪一处相对空旷、靠近边缘的角落。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将乌沉棍横放于膝上,闭上双目。
他并未急切地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剑意”或“机缘”,而是首先将心神沉静下来,再次凝聚于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执念——对灵儿的牵挂,救她脱困的誓言。
这份炽热而纯粹的情感,是他此刻力量的源泉,也是他一切行动的核心。
同时,他也尝试着放开部分心神,去感知这蜀山圣地所独有的、浩瀚磅礴却又井然有序的天地灵气韵律。
在这种环境下,他那因记忆复苏和连日焦躁而动荡不已的心湖,反而得到了一种无形力量的梳理与安抚,渐渐沉淀下来。
体内那枚“道种”印记的活跃波动,在这种充满古老道韵的环境里,似乎也变得更加内敛、深沉,与他的心神结合得越发紧密,如同一颗沉入深潭的星辰。
林月如则持剑立于他侧后方半步之地,身形挺直,如同一株守护的玉树。
她同样对这传说中的剑冢充满好奇,也隐隐能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令人肌肤微微刺痛的锋锐气息,但此刻,她更重要的职责是为李逍遥护法,警惕任何可能的意外。
时间,在这寂静而古老的悟剑坪上,仿佛被拉长了。
唯有剑冢深处,偶尔会毫无征兆地传出一两声清越悠长、仿佛来自远古的剑鸣,如同沉睡巨剑的梦呓。
或是有一两道极其淡薄、肉眼几乎难辨的、半透明的剑气,如同游鱼般从洞窟中逸散而出,在悟剑坪上空无声掠过,留下一闪即逝的、空气被微微扭曲的痕迹。
周围的蜀山弟子们,有人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玄机,面露顿悟般的喜色,气息随之浮动;
也有人枯坐良久,一无所获,最终摇头轻叹,起身调整状态。
李逍遥的心神,却在这种奇特的氛围中,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而敏锐的状态。
不知不觉间,他那独特的“时序感知”能力,开始自发地、极其细微地向周围延伸。
它不再仅仅局限于感知自身动作的节奏或敌人攻击的轨迹。
而是开始尝试着去触碰、去解读那从剑冢中流淌出的、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蕴含某种古老韵律的剑气“轨迹”;
去感知这悟剑坪地面上,那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剑痕中,所残留的、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剑者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时光印记”与“节奏烙印”。
他的心神,仿佛化作了一根极其轻柔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拂过历史的尘埃,触碰着那些沉寂已久的“回响”。
就在他的心神与这片古老剑坪的气息、与那些剑痕中沉淀的“时光节奏”,隐隐产生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与交织的刹那——
“咦?”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噫,如同静谧深潭中投入的一颗石子,直接在李逍遥的心湖之中荡开涟漪!
这声音并非来自幽深的剑冢,也非来自值守的弟子,而是来自他们来时的石阶方向!